“轰——!”
“呜——!”
炮声与铁弹破风的尖啸几乎同时到达。那不是寻常佛郎机或虎蹲炮的闷响,而是更为低沉、凶蛮,仿佛巨兽喷吐气息的怒吼。两枚黝黑的铁弹,中间被一根粗大铁链死死锁住,如同地狱挥出的流星锤,自新奠堡侧翼一处不起眼的高岗后旋转飞出,划出死亡的弧线,狠狠砸入李如柏侧翼冲锋的蒙古家丁队列!
“噗嗤——咔嚓!”
令人牙酸的撞击与骨骼碎裂声被淹没在更巨大的撞击声里。那链弹扫过之处,一名家丁连人带马被拦腰砸中,瞬间化作一团爆开的血雾与碎肉。旁边两骑被波及,战马惊嘶人立,骑士惨叫着摔落。链弹余势未衰,重重砸在地面,犁开一道深沟,溅起漫天泥雪烟尘,遮蔽了好大一片视野。
李如柏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劲风擦着左侧兜鍪的“吹返”掠过,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兜鍪也歪了半分。他心头一凛,好准的炮!好狠的弹!这绝不是倭寇常用的国崩(日式火炮),倒像是红毛番的舰炮或更精良的南蛮大筒!
“冲!散开冲!别停!” 李如柏厉声大吼,猛夹马腹,率领家丁加速,试图脱离这致命的炮火覆盖区。他眼角余光瞥见身后贺世贤的步卒大阵,那里更是落弹的重灾区。实心弹丸砸入密集阵型,每一次落地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和凄厉惨叫。阵型肉眼可见地凹陷、混乱。
“稳住!向前!敢退者,立斩!” 贺世贤声嘶力竭的吼声传来,他挥刀砍翻一个试图转身的逃兵,面目狰狞。在军官的弹压和求生的本能下,幸存的藤牌手嘶吼着,拼命举起沉重的藤牌,掩护着身后的狼筅手和长枪手,踩着同袍的鲜血和残骸,向着硝烟弥漫的前方,踉跄着继续推进。
“砰砰砰——!”
“砰砰砰砰——!”
炮声稍歇,另一种更加密集、更加尖锐的爆鸣便接踵而至!那不是明军熟悉的鸟铳声响,声音更沉、更响,如同重锤敲打铁砧。是倭寇的铁炮!但听这连绵不绝的齐射节奏,绝非寻常倭寇铁炮足轻的杂乱射击。
“希律律——!” 李如柏身旁,一匹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悲鸣,马颈侧方爆开一团血花,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紧接着,李如柏自己浑身一震,左耳“嗡”的一声长鸣,兜鍪侧面传来一股巨大的撞击力,震得他脑袋发晕,眼前金星乱冒。一枚灼热的弹丸擦着兜鍪边缘飞过,留下深深的划痕和烧灼的焦臭。
是那种威力更大的铁炮!李如柏心中骇然。蒙古家丁们反应极快,在遭遇第一轮射击后便已本能地开始左右机动,不再直线冲锋,同时纷纷摘弓搭箭,在颠簸的马背上,向着硝烟深处、枪焰闪烁的方向抛射出一波箭雨。
箭矢“嗖嗖”破空,大部分却“夺夺夺”地钉在了一些提前布置好的、以竹木捆扎成的厚重“竹束”上,未能造成多少杀伤。倭寇的阵前,竟似立起了一道简易的移动掩体。
硝烟被江风吹散些许,敌人的阵型愈发清晰。那是一个标准的、两翼前伸的“鹤翼阵”,意图再明显不过——包抄,合围!两翼的倭寇铁炮足轻,正以三列甚至更多列进行着熟练的轮替射击,硝烟一团接一团绽放,弹丸如飞蝗般泼洒过来,压制着明军骑兵的靠近。
透过弥漫的硝烟,李如柏已经能看清那些挺着长枪、稳步压上的倭寇足轻前排。他们大多戴着涂成赤红色、狰狞如恶鬼的面具(赤鬼面具),头顶装饰着染成白色的熊毛或牦牛尾(白熊威),在硝烟与血色中晃动,宛如地狱中爬出的罗刹。他们沉默着,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踏步声和铁炮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阵与蒙古马队奔腾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重密集的马蹄声,自倭寇阵型的侧后方传来!近百骑倭寇骑马武士,如同赤色的铁流,从硝烟中猛然撞出!他们冲锋时竟无人呐喊,只有面具下冰冷的呼吸和马蹄敲打冻土的闷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杀意。
更让李如柏瞳孔收缩的是,这些骑马武士在进入短距离后,并未如寻常倭寇武士那般挥舞长枪或太刀,而是齐齐从怀中或鞍侧掏出了短柄手铳(短筒)!那是仿制自南蛮人(葡萄牙人)的燧发手铳,装填更快,近距威力惊人。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短促铳响,冲锋在前的蒙古家丁顿时有数人中弹落马。这些倭寇骑马队铳法极准,专打人、马要害。
“散开!绕射!” 李如柏怒吼。蒙古家丁们不愧是百战精锐,遭遇此等突袭虽惊不乱,控马技术精湛,瞬间化整为零,如同受惊的鱼群般四散开来,避开手铳齐射的锋芒,同时手中短弓连连激发,箭矢精准地射向那些刚刚发射完手铳、来不及换武器的倭寇骑马武士,当即有几人惨叫落马。
然而,倭寇的鹤翼已经如同真正的钢铁羽翼般合拢过来,将贺世贤的五百步兵大半兜了进去。贺世贤声嘶力竭,指挥着残存的鸳鸯阵小队拼命抵抗。藤牌抵挡着铁炮和弓箭,狼筅试图绞住刺来的长枪,长枪手则从缝隙中拼命捅刺。但倭寇的“赤鬼”足轻极其悍勇,且配合默契,往往数支长枪同时攒刺,轻易便撕开藤牌的防御,将明军士卒刺穿。战场上血肉横飞,惨叫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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