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瓮城甬道时,踩到的已不再是青石板,而是一种黏腻、板结、混杂着太多难以言说之物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极其复杂:硝烟的焦苦尚未散尽,血腥气被雨水浸泡后发酵出铁锈般的甜腥,更深处,还纠缠着一股令人喉头发紧的、皮肉烧灼后的淡淡焦臭,以及……粪便和泥水混合的土腥。几种味道被初秋傍晚微凉的风搅拌着,一股脑涌进李曙的鼻腔,让他本就昏沉的头颅更觉胀痛欲裂。
他几乎是挂在马鞍上,任由坐骑驮着自己,跟在父亲李镒的战马后,缓缓向内城挪动。视线有些模糊,城墙、房屋、匆忙避让的士卒和民夫,都像隔着一层摇晃的水雾。一整天的厮杀、突围、折返,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铠甲下的衬衣早已被汗浸透,又被雨水和血水反复濡湿,此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和肩背的钝痛。握着缰绳的手,虎口崩裂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传来刺痛,手指则因为长时间的紧攥和脱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昏沉中,他仿佛还能听到雨夜里那混杂着铁炮轰鸣、刀剑交击、战马嘶鸣和人类濒死哀嚎的喧嚣,还能看到闪电刹那间映亮的泥泞战场,以及那些如同被折断的芦苇般倒下的身影——有他的亲兵,有敢死队的汉子,也有……那些冲向黑暗的、单薄的红影。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猛地俯身干呕了两下,却只吐出些酸涩的苦水。
“挺住,就快到了。” 前方传来李镒低沉的声音,没有回头。
李曙勉强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咬紧牙关。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进城的时候,在父亲面前,在无数双或期待或麻木的眼睛面前倒下。
都元帅行辕设在原晋州府衙。比起城外军营的大帐,这里多了几分官署的威严,却也多了几分陈旧与压抑。庭中的老树在暮色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廊下悬挂的灯笼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映照着匆匆来往的吏员和军官凝重的面孔。
李镒大步流星,李曙努力跟上,脚步却虚浮踉跄,几次差点被门槛或不平的地面绊倒。盔甲摩擦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廊庑间显得格外刺耳。
进了作为临时帅堂的正厅,李镒解下佩刀,重重放在公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看着几乎是扶着门框才站稳的儿子。李曙的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未熄的火焰和更深的疲惫。
“坐。” 李镒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李曙没有立刻坐下,他解下头盔,抱在怀中,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挪到椅子边,几乎是瘫坐下去。沉重的铁盔“咚”一声放在脚边。
“金副帅……” 李曙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儿子……没能带回来。”
李镒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沉声道:“说。”
“我们……冲出去接应时,金副帅的人马已经……散了。” 李曙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混乱的一幕,“倭寇的铁炮太密,冲得太快。金副帅的亲兵护着他向东南角的山林退,儿子带人想杀过去汇合,被……被黑田家的骑马队截住了。”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缠斗了不到半刻,再回头,已经看不到金副帅的旗帜……只看到林边倒了一地的人,还有倭寇在搜杀……儿子力竭,冲不过去……”
李曙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陈述的力气。他闭上眼,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却更加清晰地压在眼前。他需要更具体地告诉父亲,那三千骑兵并非凭空蒸发,而是以何等惨烈的方式,消散在这片泥泞的国土上。
“父帅,”他重新睁开眼,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残酷的清晰,“三千骑……没有,也不可能被一口吞下。那是活生生的人和马……在泥里,在铁炮和长枪底下,散了。”
他微微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甲的划痕上摩挲,仿佛在复盘那场溃败的轨迹。
“冲在最前面,想直扑倭寇炮阵的那几队,约莫三四百人,迎头撞上了母里太兵卫的骑马队……”李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泥地陷马蹄,冲不起来,对面又是身披重甲、枪长力猛的选锋……一轮对冲就倒了一片。落马的,穿着铁甲在泥里挣不起来,后面自己人的马,倭寇的马……踩过去。” 他省略了那些骨头碎裂、内脏破裂的细微声响,但那意思已然明了——那是第一波被收割的,约莫三四成,九百到一千二百条性命,就这么碾进了泥里,再也回不来。
“阵型一乱,后续的弟兄就被分割开了。” 他的语速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叙述感,“倭寇的铁炮足轻从两翼压上来,不靠近,只是远远地放枪,把人群往更散赶。很多人……很多小队,一看事不可为,或者主官阵亡了,就各自寻路逃命。” 他抬起手指,虚点了几下,“有往北,想绕回全州方向的;有往西,钻进了芦岭山脚的林子;更多的是在附近田野村落里乱撞,丢下马,扯了号衣,混进逃难的百姓里……这些人,大概占了半数,一千二到一千五百。他们或许还活着,只是……不再是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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