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入夜后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冰冷的雨点,砸在城头青砖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最后化作一片笼罩天地的、淅淅沥沥的灰暗帘子。白日的厮杀、哭喊、烟尘,仿佛都被这雨水冲刷、稀释,沉淀入晋州城内外泥泞的土地里,只留下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顺着墙砖缝隙,往骨头里钻。
金孝宗按着腰刀,立在瓮城内侧的城垛边,雨水顺着兜鍪的边缘往下淌,流进颈窝,冰冷刺骨。他没有去躲。城楼飞檐下,挤满了避雨的守军兵卒,缩着脖子,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而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巨大的、此刻在雨幕中更显昏暗混乱的瓮城。
白日里涌入的百姓,大多没能进入内城。他们像被驱赶的羊群,堆积在这片露天的、毫无遮蔽的瓮城内。雨水无情地浇灌下来,人们蜷缩着,拥挤着,试图用身体为彼此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他看到,一些青壮男子自发地围成了一圈,用脊背对着风雨,将老弱妇孺护在中间,形成一堵颤抖的、绝望的人墙。人墙缝隙里,隐约可见妇人紧紧搂着怀中婴儿,用自己单薄的身躯阻挡着风雨。没有哭喊,只有压抑的、被风雨声掩盖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这无声的挣扎,比白日的哭嚎更令人心悸。
就在这时,一溜奇特的色彩,突兀地刺破了城头沉闷的灰暗。
从通往内城的马道拐角处,转出一队人影。前面是几个打着伞的姜府家丁,披着油亮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间簇拥着的那些身影——几个身着淡粉、浅绿等明亮色绸缎衣裙的侍女,每人手里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硕大食盒,食盒上方覆着油布,但仍阻不住那股混合着姜辣与红糖的、诱人暖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她们头上,清一色地撑着一柄柄精致的粉红色油纸小伞,在这肃杀雨夜、兵戈林立的城头,这抹娇嫩鲜艳的色彩,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扎眼。
“姜府慰劳守城将士!”一个家丁头目模样的汉子小跑上前,对着檐下避雨的军官们躬身喊道,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驱寒的姜汤!各位军爷辛苦!”
檐下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兵卒们伸长脖子,贪婪地嗅着那暖香,脸上露出渴盼的神色。
金孝宗身边一个亲兵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姜家真是……高义啊!听说,姜老爷今日已将那几大仓粮库的钥匙,都呈送给大帅了!说是城内粮秣紧张,他姜家愿与晋州共存亡,倾尽所有以助军资!啧啧,这才是真正的忠良士绅!”
金孝宗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瓮城里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忠良?高义?你可知这晋州城,壬辰年破过两次,倭寇来了两回,哪一回动了他姜家根基分毫?他家的粮仓,比晋州的城墙还结实。”
那亲兵噎了一下,讪讪不敢再多言。金孝宗心里明镜似的。姜家?晋州本地的地头蛇,树大根深,左右逢源。倭寇来了,他们能“捐粮助饷”;朝廷来了,他们能“输诚纳款”。两次城破,多少人家破人亡,他姜家的高墙大院、满仓粮食,可曾少过一粒?如今这番“毁家纾难”的做派,不过是又一次押宝,一次政治投机罢了。这些话,他不能说,说了,便是寒了“忠良义士”的心,便是他金孝宗不识大体。
“瓮城里的人……”金孝宗强行转开话题,声音沙哑,“可有安排避雨之处?或是……些许热汤水?”
亲兵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您就是心太善了。郑巡抚有令,瓮城乃缓冲险地,非经勘验核准,不得擅入内城,更不得随意发放物资,以防奸细混杂,徒耗粮秣。他们……他们能待在瓮城里,没在外面喂了倭寇,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咱们兄弟在城头淋雨挨冻,不也是为了守城,护着他们吗?”
就在这时,瓮城下方,一个凄厉的、几乎劈裂雨幕的哭喊声猛地传来:
“军爷!行行好!求求你们了!给孩子一口热汤吧!孩子淋了雨,烧得滚烫,快不行了啊——!”
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嘶哑绝望,像指甲刮过生铁。
金孝宗浑身一颤,猛地踏前一步,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望向声音来处。雨水立刻糊了他一脸。
他身边那亲兵脸色大变,猛地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压低声音急道:“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冲动啊!赏罚不明,军心必乱!此刻若对瓮城施恩,城头这些拼死的弟兄们会怎么想?他们淋着雨,提着脑袋守城,凭什么下面那些……那些无用之人还能得热汤?郑巡抚的法度何在?李元帅的军令何存啊大人!”
几乎同时,城楼屋檐下,一个尖利的声音夹杂着嘲弄响了起来,盖过了风雨声:
“呸!想喝姜汤?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这是给守城的爷们喝的!喝了这碗汤,是要上城掉脑袋的!你们这些累赘,安心在下面待着吧!再嚷嚷,倭寇没来,爷先赏你们几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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