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开了,又没全开。
那一道缝隙,像巨兽咧开的、淌着涎水的嘴。金孝宗带着五百兵,棍棒藤牌,硬是在绝望的人潮里劈开一条血路。说是路,不过是无数双脚、无数具身体、无数声嘶吼挤成的一条肉做的通道。老弱在前,妇孺次之,青壮在后——这是郑仁弘赶到瓮城后,面无表情宣布的第一道命令,比李镒那含混的“老弱妇孺先行”更具体,也更冷酷。
“妇孺中,孤寡无依、体弱多病者,靠左;有夫有子、尚可劳作者,靠右。”郑仁弘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瓮城浑浊的空气里。他站在瓮城内临时搭起的一处木台上,官袍在暮色里泛着青黑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扫过下面黑压压、惊惶不安的人头,“青壮男子,有匠籍、懂营造、能制弓弩火药者,出列;有军籍、曾随军、通晓战阵者,出列;余者,无特长、无凭籍者,站到西墙根下,等待勘验。”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被兵卒用嘶哑的喉咙吼出来,混着棍棒敲打盾牌的“砰砰”声。人群被驱赶着,分流着,像牲口被赶进不同的围栏。哭喊声小了些,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动了,是恐惧压过了悲伤,是那木台上青黑色的人影,那冰冷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最懵懂的孩童也感到了某种比倭寇的刀更森然的东西。
金孝宗站在郑仁弘侧后方半步,额头包扎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争取来的,似乎不是“开门”,而是一场更精密、更无情的筛选。他看着一个老人因为走得慢了些,被兵卒一棍子戳在腰眼,闷哼着倒地,随即被后面麻木的人流踩过;他看着一个年轻的母亲,死死抱着啼哭的婴儿,被推搡到“孤寡无依”的那一队,眼里全是茫然和恐惧;他看着几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凶悍的青壮,试图混进“匠籍”的队伍,被兵卒揪出来,几棍子砸趴下,拖死狗一样拖到西墙根,那里已经或蹲或站,挤了上百号类似的人,个个眼神灰败,或愤懑,或麻木。
“巡抚大人,”金孝宗喉咙发干,忍不住低声道,“如此……是否过于严苛?皆是逃难百姓,何分彼此……”
郑仁弘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下面被分流的队伍上,声音平淡无波:“金校尉,你可知,倭寇前锋游骑,已至五里外?”
金孝宗一凛。
“你可知,城内粮秣,算上姜家肯‘捐’出来的,满打满算,能支应全城军民几日?十日?半月?”郑仁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倭寇合围在即,此城便是死地。死地求生,首在去芜存菁。老弱无依,入城亦是累赘,徒耗粮草,或生疫病,或乱军心。青壮无用,与老弱何异?守城要的是能挽弓、能负石、能修补城墙、能听号令之人。妇人有子、有夫在侧,尚知顾忌,可为役使,缝补炊爨。孤寡者,心无挂碍,易生事端,或为倭寇细作所趁。”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头,瞥了金孝宗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金校尉,你以死相谏,求开此门,是仁心,是义勇。本官此刻所做,是让这份仁心义勇,不至沦为妇人之仁,葬送一城生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你若不懂,便看着,学着。”
金孝宗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郑仁弘的侧脸,那上面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坚硬,冰冷,不容置疑。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那点基于家仇血恨和朴素良知的“忠义”,在这些真正的、操持权柄的士大夫眼中,是何等天真,何等……无力。
筛选在继续。速度不快,但有一种机械般的、不容反抗的秩序在进行。被分到“有用”队列的人,脸上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庆幸,随即被兵卒催促着,通过瓮城内另一道小门,进入内城。而更多的人,被归入“孤寡”和“无用青壮”的队伍,像货物一样堆积在瓮城西侧那片越来越拥挤的空地上,等待着一—他们不知道等待什么,但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更深的不安。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挣脱了兵卒的阻拦,扑到木台前不远,嘶声哭喊:“青天大老爷!行行好!让俺进去吧!俺儿子就在城里当兵!他是守南门的朴老三!他叫朴顺石!让俺进去见见他!见见俺儿啊!”
兵卒上前拉扯,老妇人死死抱住台柱,干瘦的手指抠进木头缝里,指甲翻裂,渗出血来也不松手。哭声凄厉,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瓮城高墙间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木台。
郑仁弘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对旁边一个书吏模样的随从微微颔首。
那书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本册簿,声音平板地念道:“南门守军册籍查核,无朴顺石其人。或有同名,亦需核验。然,依令,无特技、无军籍凭信之老弱,不得入内城。老夫人,请退下,勿阻公务,否则以扰乱秩序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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