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殿终于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那不安并非源于秀赖可能爆发的怒火,而是源于他这死水般的沉默。她蹙起眉,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看清他低垂脸庞上的神情,语气里带上了试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拾丸?你……你怎么不说话?可是在姬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听了什么混账话?”
“拾丸”这个幼年的乳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母亲特有的亲昵与回忆,试图打破那层令她心慌的坚冰。
秀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这两个字不是温暖的呼唤,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淀殿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犹带稚气,却已然被某种极为阴郁、痛苦、乃至扭曲的情绪浸透了的少年的脸。他的眼眶通红,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而充的血。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有曾经的依赖、孺慕,甚至没有了方才刻意维持的恭谨,只剩下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讥诮。
他看着他的母亲,这个云鬓华服、容光焕发、周身萦绕着另一个男人气息、甚至小腹已微微隆起孕育着另一个“弟弟或妹妹”的女人。她坐在那里,用那样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施恩般的口吻,谈论着如何“安排”他,如何与“殿下”一起“替他周全”。
此时锦之间内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熏笼里最后一点暖意,似乎也在秀赖那冰冷的、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目光中,凝结成冰。
淀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恶与讥诮,方才所有的欣悦、满足、母性的温柔,都被这目光寸寸凌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秀赖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令他作呕的、光华之下的污秽。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决绝。他没有再看淀殿,而是侧过身,对着空气,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幽灵,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问:
“母亲大人方才以何身份,对儿臣说那番话?”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像钝刀,一下下割在淀殿的心上。他没有用“您”,而是用了更疏离、更正式的“母亲大人”。
淀殿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太阁未亡人?关白侧室?丰臣秀赖的生母?还是……仅仅是一个背叛了亡夫、攀附了新主、甚至怀着新主骨肉的女人?无数个答案在舌尖翻滚,每一个都带着尖刺,刺向她自己,也刺向她想要保护的、眼前这个用仇恨眼神看着她的儿子。她不是心虚于“背叛”,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在儿子面前,坦然地说出任何一个身份。因为无论哪一个,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脸色惨白地望着他,眼中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逼到绝境的茫然。
秀裕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眼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冷。他缓缓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这一转身,仿佛要将“母亲”这个存在,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
就在他即将迈步的刹那——
“所以……”
淀殿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带着一种被砂石磨砺过的嘶哑,却异常清晰,像深夜冰层开裂的第一道缝隙。
“在右府心里,只有故去的太阁殿下,才是你的‘亲人’。我浅井茶茶,不过是一个……恰巧生下了你的人,对吗?”
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直直地看着秀赖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可怕。
秀裕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
淀殿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闸口,那些深埋的、血色的记忆,混合着长久以来无人可诉的恐惧、屈辱、以及此刻被至亲否定的剧痛,汹涌而出。她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那是自幼被训练出的、属于大名家女子的最后仪态,但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剖:
“右府殿下不记得太阁殿下…令尊,晚年是什么模样了吗?”
她不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失焦,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名护屋行在里,日渐衰老、多疑、暴躁,时而将她视若珍宝、时而对她莫名斥骂的男人。
“他夜里惊醒,会抓着我的手腕,问我是不是也盼着他早死……他对着镜子,咒骂皱纹和白发,摔碎所有能映出人影的东西……他精力不济,却偏要服用虎狼之药,然后整夜整夜地枯坐,眼神像鬼一样……拾丸,”她又唤了这个名字,这次没有亲昵,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苍凉,“这就是你心里伟岸如山的父亲,一个英雄迟暮、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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