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六年四月,江户,米藏奉行松平秀忠宅邸。
晨光透过唐纸门,在叠蓆上投下模糊的格影。秀忠睁开眼时,只觉得颅骨内侧仿佛被人用钝刀来回刮擦。喉咙干得发疼,胃里空荡荡的,却翻涌着某种酸腐的余味。
“醒了?”
温软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阿月跪坐在枕边,手里捧着铜盆,正拧着一方湿帕子。水汽氤氲,带着淡淡草药味。她将热帕子敷在秀忠颈侧,动作轻柔。
秀忠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干响。
“别急。”阿月低声道,又换了一方帕子,细细擦拭他的额头、脸颊,“您睡了三天了。”
三天?
秀忠混沌的脑子缓慢转动。记忆的碎片浮上来:浅草町的酒肆、摇晃的灯笼、福岛正则那张在暮色中冷硬如铁的脸……还有那三百骑黑甲武士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像踏在他的心口。
之后呢?之后便是彻底的黑暗。他被人架回来,吐了一路,最后倒在玄关,人事不省。
“阿静呢?”他哑声问。
“在厨下熬粥。”阿月替他擦净脖颈,将帕子浸回盆中,水色已浑,“督姬殿下前日派人将她寻回来了,说……府中总要有人照料您。殿下还赐了些米粮。”
秀忠想扯出个笑,脸颊肌肉却僵硬。阿姊……终究还是顾着他的。
他撑起身,叠蓆在身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屋内陈设如旧,只是多了一股陌生的清苦气。透过半开的袄户,能看见中庭那株老枫树,新叶已染了薄薄的翠色。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是女子压低的絮语,从廊外传来。隔着一层厚重的唐纸,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福岛”、“殿下”、“拆了”……
然后是另一个名字。
“……结城越前守……”
秀忠浑身一僵。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他猛地从叠蓆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侧的矮几。茶碗滚落,在叠蓆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阿月脚边。
“您——”阿月惊得后退半步。
秀忠没理她。他赤着脚冲到门边,一把拉开唐纸门。
廊上空空荡荡。方才低语的两个婢女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四月的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樱瓣。
“秀忠様?”阿月跟过来,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怎么了?”
秀忠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河越城下——铁炮的轰鸣、箭矢的尖啸、士卒濒死的惨嚎,还有城头上,结城秀康那张在硝烟中模糊不清的脸。
那个叛徒。
那个在他背后捅刀、将德川家最后一点家底连同他的尊严一起碾碎、转头便对羽柴赖陆摇尾乞怜的混账——
“秀忠様?”阿月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惶惑。
秀忠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已褪去大半,只余下疲惫的阴翳。
“没什么。”他松开攥紧门框的手,指节泛白,“方才……似乎听见婢女在议论我二哥。”
阿月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些人,有些事,您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秀忠嗤笑一声,抬手用力揉按发胀的太阳穴,“怎么能不想?我现在一妻两妾,还有这一宅的老仆婢子要养活。赖陆公封了他越前国好几十万石,不找他要点钱,咱们的日子怎么过?总不能再让我去挨阿姊的骂,换几袋糙米吧?”
他话说得刻薄,阿月却只是垂着眼,将倒下的矮几扶正,拾起茶碗。
“您还不知晓么?”她轻声道,“本丸那边传来的消息,正则公……已不许督姬殿下再修建别馆了。”
秀忠动作一顿。
“什么?”
话音未落,二之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那声音隔着重重屋宇传来,并不震耳,却沉甸甸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崩塌。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噼啪声、砖石滚落的哗啦声,混杂着隐约的人声呼喝。
秀忠冲回屋内,一把拉开面向二之丸的障子。
远处,督姬那座刚刚动工不久的别馆——他三日前醉酒归来时,还看见工匠在搭脚手架——此刻,正被数十名足轻用粗绳拉扯着。墙垣在绳索的绞力下呻吟、倾斜,最后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灰。
尘烟中,隐约能看见一道纯白的身影立在废墟前。
是督姬。
她穿着一身素白无纹的小袖,长发未束,在风里散乱地飘。隔得远,看不清神情,却能听见她的声音,借着风,断断续续飘来:
“……妾身奉赖陆公钧命镇守江户……自当恪守本分,不同于公之其他妻妾……今特此摧毁别馆,以示……绝无私心……”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秀忠僵在窗前。
“一会儿的功夫……”他喃喃道,“阿姊就……拆了?”
明明三天前,他还看见正则的马队踏过浅草町的街道,朝本丸去。明明昨日——不,按阿月的说法,是三日前——督姬还派人将阿静寻回,赐下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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