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门合拢,将小西行长与宗义智离去的最后一丝衣袂摩擦声也隔绝在外。
“松之屋敷”内重归寂静。晨光又移了半分,将赖陆面前那张写着柳成龙下狱消息的鸽信照得更亮。墨色的小字在桑皮纸上洇开些许边缘,显得仓促而真切。
赖陆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良久,才缓缓抬起,看向依旧侍立在侧的柳生新左卫门。
“新左。”
“臣在。”柳生躬身。
“说说看。”赖陆的指尖点了点鸽信,“柳成龙。已亥狱事之后,他不是该在忠清道的老家,种他的竹子、修他的《惩毖录》么?怎么又被卷进去了,还扯上‘私通明国、潜结临海君’?”
柳生新左卫门略一沉吟。这位侧近众笔头,对朝鲜、大明乃至南洋的情报掌故,亦有远超常人的涉猎。此刻,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陈述案卷:
“回主公。柳成龙此人,自壬辰乱后,确是失势闲居。然其名望根基,尤在两南。庆尚、全罗两道,因其战时调度粮秣、任用李舜臣、权栗等人,颇有人望。此其一。”
他稍顿,继续道:
“其二,其政敌北人党魁郑仁弘,与柳成龙有宿怨,此主公所知。去岁‘已亥狱事’,郑仁弘借‘器乱’之名,诬其谋逆,虽未竟全功,却已重创柳氏一党。此番再起波澜,恐非旧案重提那般简单。”
“哦?”赖陆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臣所虑者,在于‘私通明国、潜结临海君’此罪名。”柳生抬起眼,目光冷静,“柳成龙及其所属南人党,素持‘事大’之论,亲近明国,此乃朝野皆知。壬辰乱前,柳成龙力主备战,所信者却是西人党黄允吉之‘倭情凶险’判断,而非同党金诚一之乐观论。其行事,似更重实务利害,而非纯然党同。”
“而临海君,”柳生的声音更沉了半分,“乃宣祖长子,生母恭嫔金氏出身不高,然其妻族仁穆大妃金氏,背后是西人党。临海君本人,性情暴戾,素不为宣祖所喜。壬辰乱时弃城先逃,更为士林诟病。其得西人党支持,不过因是长子,且与光海君不睦。西人党欲借其名分,抗衡光海君。”
赖陆听着,手指在案沿无意识地轻敲。这些朝鲜党争的脉络,他大致知晓,但经柳生这般条分缕析,其中的矛盾与蹊跷便更显清晰。
“你的意思是,”赖陆缓缓道,“南人党领袖柳成龙,与西人党支持的临海君勾结?这说不通。”
“正是。”柳生垂首,“按常理,确说不通。然如今临海君已逃往大明,其‘潜结’之名,便可罗织。而‘私通明国’一项——”他微微抬眼,看向赖陆,“南人党素来亲明,此为事实。光海君得位,虽有明国册封,然其根基在北人,对明国猜忌日深。近年来,明国对朝鲜内政干涉愈多,尤其对两南兵备、粮储颇为关切,常通过使臣、商贾暗中探问。此等接触,经由何人?南人党残余,尤其是柳成龙这等虽去位犹有两南人望者,自是可疑渠道。”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李尔瞻和北人党,是要借清理‘通明’奸细之名,行铲除南人党在两南根基之实。柳成龙的‘罪’,不在于他是否真与临海君有约,而在于他‘可能’是明国插手两南的桥梁,更在于他本人,就是南人党在两南最后的旗帜。扳倒他,再牵连清洗李舜臣家族及南人党在两南的势力,便能将庆尚、全罗两道,牢牢抓在北人党手中。”
“主公英明。”柳生深深俯首,“此乃臣之浅见。光海君与李尔瞻,所谋者恐非仅柳成龙一人,而是借其案,彻底涤荡两南,将这块财赋重地、水军根基,握于掌中。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举过于酷烈。”柳生声音平稳,却隐含锋芒,“柳成龙名望犹在,李舜臣遗泽尚存。如此大肆株连,两南必生动荡。水军星散,官署空悬,民怨滋生——此乃自毁边防之举。光海君与李尔瞻,难道不怕明国见此良机,或倭……我国,趁虚而入?”
赖陆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柳生,你熟读史册,却终究太过恪守‘常理’。”他靠向凭几,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舒展的松枝,“你方才说,光海君对明国猜忌日深。那我问你,他猜忌什么?”
柳生沉吟:“明国扶持南人,屡屡干涉其内政,尤忌其加强两南防务……”
“不错。”赖陆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明国要的,是一个能稳住朝鲜、屏障辽东的属国。西人党亲近大明,南人党亦是事大主义,这两党在,明国的手就能伸进朝鲜。而光海君与北人党,要的是摆脱明国操控,乾纲独断。他们最怕的,不是外敌,而是内贼——是那些与明国里应外合、可能借明国之力推翻他们的‘奸细’。”
他坐直身体,指尖重重点在鸽信上“水军星散,官署空悬”那行字上:
“两南动荡,边防空虚,固然危险。但在光海君和李尔瞻看来,这危险,比起柳成龙、李舜臣家族这些‘通明’隐患盘踞两南、随时可能被明国利用来发动政变颠覆自己,哪个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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