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夜,陈默在港岛南侧一处废弃船厂外面蹲了很久。
海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腐烂木料的气味。船厂的外墙铁皮已经锈穿了多处,月光从锈孔里漏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排细碎的光斑。
他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沿着通风窗的木板边缘插进去撬了一圈。木板被海水和风蚀泡得发软,撬起来比预想的容易,不到五分钟整块木板就松脱了,被他轻轻取下来靠在墙根。
窗洞里面是一条宽约三尺的通道,铺着铁皮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回声。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他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然后立刻蹲了下来,用视线快速扫了一遍库房内部的结构——这座地下军火库比他预想的大得多,整个仓库大约三四十丈见方,地面是水泥浇筑。
中央区域堆着成排的绿色木箱,木箱表面的涂漆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暗光。四周墙角摞着更多物资,北侧墙角有一排黑色的长条形铁柜,柜门关着,但柜顶的锁扣上挂着锁,锁梁没有完全按进去,挂在扣环上虚悬着。
他先走到中央区域的木箱前面蹲下来,翻开最上面那只箱盖,里面码着成排的迫击炮弹,弹体表面涂着深橄榄绿色,弹尾的尾翼用纸套着。他又撬开了旁边几只箱子盖,确认了里面装着的弹药类别和数量。步枪子弹用黄铜弹链串联,整整齐齐地铺满箱底;
手榴弹码在独立的小格子里,引信和弹体分开保存;迫击炮弹数量最多,占了中央区域将近一半的空间,每只木箱容纳二十四发,共计约三十箱,总数量约七百余发。
他把这些弹药逐箱收入了空间——从中央区域的迫击炮弹开始,收完一层再收下一层,绿色木箱一只接一只消失在原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仓库地面上抹去了。大约收了三十只木箱之后,中央区域空出了大半片地面,只剩几只原本压在底层的空箱架还留在原地。
步枪子弹和手榴弹箱随后也被逐一收走,共十二箱子弹和八箱手榴弹,连同几只装满了引信和炸药块的铁皮箱也一起收了进去,空间的角落里多了一排整齐的弹药堆。
然后他走到北侧墙角那排铁柜前面蹲下来,把铁柜的挂锁摘下来搁在柜顶,拉开柜门——里面码着几十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盒面有一个旋钮和一道刻度标尺,刻标从零到二十四按小时排列,每个刻度之间还标了半刻的短格。旁边搁着几卷导线和一小盒雷管,导线是铜芯的,外层包着橡胶绝缘皮。
他取出其中一只黑色金属盒看了看底部,确认了型号和批次编号,然后把整排铁柜里所有的定时起爆装置全部收入了空间,一共四十八只,加上六卷导线和两盒雷管。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退到仓库中央重新站定,环视了一遍整座仓库——弹药已经全部清空,定时装置也全部收走,仓库里还剩一些空箱架和几只零散的木箱,他走过去确认了那些零散木箱里装的是工具和零配件,不是爆炸物和武器,然后放下盖子退回来。
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自己带来的东西——一只定时器、一小卷导火索和一块炸药。炸药块比拳头稍大,外面裹着一层油纸。他蹲在仓库里侧靠墙角的位置,把炸药固定在一摞码放的弹药箱底座原来的痕迹处——那摞木箱内部装有弹簧和引信零件,引燃后能有效传导爆轰波到库房结构的主要受力点。
他把导火索沿着墙角隐蔽处延伸到三米外一根承重柱的侧面,在柱脚处完成了接线固定,另一端连到定时器上。导火索沿线尽量贴着墙角与地面的夹角走,用手抹了抹周边的浮灰盖住痕迹。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又蹲回去把定时器重新核对了一遍:起爆时间设置在八月七日——四十八小时之后,以他在北平、天津和济南使用过的同类定时器为例,偏差应该能控制在可用范围内。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来路退了出去。通风窗的木板被他重新装回窗框上,匕首撬过的那道细缝被他从外面用指尖碾了点浮灰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沿着海堤往中环方向走了。
回到威灵顿街二十七号的时候铺子已经熄了灯。他推开后门走进天井,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把手,手上的铁锈和灰土被水冲进排水口,在砖缝间的暗处无声地渗走了。他站起来擦干手,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放轻脚步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把脚步放得更轻,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推门,继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八月七日傍晚,陈默在威灵顿街铺面柜台后面听到了一阵从南边传来的闷响。隔着好几条街和海堤传到威灵顿街的时候,那声闷响已经变成了一段低沉而短促的振动,在空气中荡了一下就散了,像一只拳头从远处捶在地面上。街上有几个人停下来抬头往南边看了看,没有看见火光,也没有烟柱升起来,又继续走了自己的路。
没有人知道那座废弃船厂底下的弹药库在那一刻已经变成了一堆被自己的弹药殉爆彻底掩埋的废墟,也没有人知道里面存放的定时起爆装置和配套导线,在两天前就已经从铁柜里全部移走了,不会再出现在港岛市区任何预定设立的爆破节点上。那些原本用来制造混乱和伤亡的东西,已经全部沉在了太平山的石壁之内,等待一个不会用来造成任何伤害的归宿。
陈默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把账册翻开到最新一页,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八月七日——然后搁下笔,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板看了看外面的街面。街灯刚刚亮起来,光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几个行人沿着街边走过去了,一个黄包车夫在街角停了一下又拉起了车杆,自行车从巷口拐出来之后沿着主街方向骑远了,汇入了远处的声音里,再没有传回别的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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