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幽谷石台。
悭臾化作的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那苍茫古老的龙威也随之散去，山谷恢复了原本的宁静。阳光穿过重新聚集的青金色薄雾，洒在石台和那架古琴上，为这一切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屠苏握着手中那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龙鳞，鳞片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悭臾的体温与气息。他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纪念物，更是一件蕴含龙族精华的宝物——若炼化成器，必是绝世神兵；若直接吸收，修为定能暴涨。
但他不会那么做。
这是悭臾千年等待的见证，是跨越仙凡的友情烙印，更是……对他的一种托付。
“珍惜眼前人……”
悭臾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屠苏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身旁的晴雪身上。
白衣少女静静站在晨光中，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中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方才那一刻，当悭臾化作光点消散时，她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仿佛怕他也会随之而去。
那一刻，屠苏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八年来，他活在对过去的执念中，活在复活娘亲和族人的渴望里，活在焚寂煞气的阴影下。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背负，习惯了将所有人都推开——因为靠近他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乌蒙灵谷的族人，抚养他长大的爷爷，教导他剑术的师尊，甚至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天墉城同门……
他们都因为他，或死或伤，或远离。
所以当晴雪出现时，他第一反应是抗拒，是推开，是冷漠以待。他害怕这个单纯善良的姑娘，也会因为他而遭遇不测。
但晴雪没有离开。
琴川初遇，她为他挡下狼妖的利爪；铁柱观中，她陪他闯入封印之地；落霞山上，她为救他耗尽娲皇之力；青玉坛前，她明知危险仍执意跟随……
一次次，她用自己的方式，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而现在，她脸色苍白，内伤未愈，却还是强撑着陪他来到这榣山深处，陪他面对千年的龙魂，陪他见证一段跨越时空的遗憾。
“屠苏师兄？”晴雪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安地低下头，“我脸上……有东西吗？”
屠苏摇摇头，忽然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温柔，让晴雪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屠苏——八年来，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对她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晴雪，”屠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对不起。”
“啊？”晴雪茫然。
“对不起，这些年一直推开你。”屠苏看着她，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坦诚与愧疚，“对不起，明知道你会担心，还是执意要来榣山。对不起……让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
晴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摇头:“不，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
“我知道。”屠苏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是自愿的。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悭臾说，太子长琴的仙灵带给我的是‘寡亲缘、情缘，命主孤煞’的诅咒。这八年来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证这一点——靠近我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我不是太子长琴，但这份诅咒，确实随着仙灵融入了我的命运。我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因为我而受伤、而死。”
他看向晴雪，眼中有着深深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
“晴雪，我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也会因为我……”
“不会的！”晴雪紧紧回握他的手，泪如雨下，“我不会离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未来有多少困难，我都会陪着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许替我做决定！”
屠苏看着她眼中的坚决，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却又夹杂着更深的痛苦。
正是因为她如此坚定，他才更不能让她冒险。
“晴雪，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在来榣山之前，我一心只想复活娘和族人。我觉得只要能让他们回来，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哪怕是我的命，哪怕……是别人的命。”
“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举起手中的龙鳞，青金色的光芒映照着他的脸:
“悭臾等待千年，只为再见故人一面。但当他终于等到时，却没有强求长琴回来，没有怨恨命运不公，只是……释然地离开了。”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人……该放手时就要放手。”
屠苏看向晴雪，一字一句道:
“如果复活娘和族人，需要以你、以陵越师兄、以少恭、以所有关心我的人的安危为代价……那我宁愿放弃。”
“什么？”晴雪震惊地看着他，“可是那是你娘啊！那是你八年来唯一的执念！”
“是啊，那是我八年的执念。”屠苏苦笑，“但执念之所以是执念，就是因为它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看不到身边更重要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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