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守心台上的草叶晒得发脆,风一吹,细小的尘粒在空中打转。苏牧阳还站在原地,甲在他右边,乙在他左边,身后那群年轻侠客已经散开,有的蹲在地上检查刀鞘,有的低声商量路线,斗笠压得低,脚步却利落。
他望着山下那条小路,牵牛的孩子早就走远了,田埂上插秧的农夫也换了一拨。炊烟依旧升着,狗还在叫,妇人喊饭的声音断了又起,一切如常。这种“如常”让他心里踏实,可也正因太如常,一丝异样才格外扎眼。
一只乌鸦从林子深处飞出来,翅膀扑棱得不紧不慢,像闲逛的泼皮。它没叫,也没盘旋,直直掠过守心台上方那棵歪脖子松,翅尖扫动枝杈,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其中一片后头,夹着一张素笺。
纸是普通的粗麻纸,折叠得齐整,用一根干草绳松松系住,落在斜插的剑柄上,轻轻一颤,没掉下去。
苏牧阳盯着看了三息。
他没动。
甲察觉到他的视线凝住,顺着看过去,也愣了:“哪儿来的?”
“不知道。”苏牧阳终于伸手,指尖捏住信角,取下来时草绳自动断开,像是早被人动过手脚。他拆开,展开,只扫一眼,眼神就沉了半寸。
纸上没署名,没印章,连个墨点都没有。字是用淡墨写的,笔迹平直,毫无锋芒,像是随手抄书的学徒手笔。内容更怪:
“月隐之时,孤峰失火;江湖若乱,血染长河。”
八个字一行,两行写完,再无其他。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净。凑近鼻尖闻了闻,纸有股陈年竹浆味,墨里混了点松烟,但没有毒粉或香料的气息。他又用指甲轻刮纸面,纹理均匀,不是急就章,也不是伪造常用的劣质纸。
“有问题?”乙凑过来,双刀还挂在背后,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不一定。”苏牧阳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但送信的人,知道我今天会在这儿。”
甲皱眉:“你是说……这信是冲你来的?不是误投?”
“误投不会选这个时间。”苏牧阳抬眼看了看天,“刚过辰时,阳光正好,风向偏南,乌鸦从西北林子飞出——那是我们昨天清剿过的区域。正常鸟不会往这边飞,更不会特意落枝抖信。”
乙哼了声:“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不如直接打一架。”
“敌人越不想见光,越说明他们怕光。”苏牧阳转身,“走,换个地方说话。”
三人离开守心台,沿着溪流西侧的小径往坡上走。那条路通向一处背阴岩洞,原是巡夜人避雨用的,如今空着。洞口被藤蔓半掩,里头干燥,地面铺着碎石和干草,角落还有半截烧尽的火把。
苏牧阳先进去,站定后从袖中取出信,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你们看。”他指着纸,“字是新的,墨没干透,最多一个时辰前写的。但纸旧,边缘有虫蛀痕迹,像是从某本旧册子上撕下来的。草绳是山外常见的马兰草编的,本地人不用这个。”
甲蹲下,眯眼瞧封边:“压痕不对。你看这儿,有两道平行的凹线,像是夹在什么东西里带过来的,比如……账本夹层?文书匣子?”
“嗅觉呢?”苏牧阳问乙。
乙凑近,鼻子动了动:“有点汗味,不是写信人的,是传递者留下的。手掌出汗多,紧张。但这人没戴手套,也没用工具递信,说明要么不怕留下气味,要么……根本不懂避痕。”
“所以不是专业密探。”苏牧阳点头,“但能摸到守心台,避开巡逻,把信精准送到我眼前,又说明他对地形很熟。”
甲冷笑:“那就是内鬼。”
“也可能是外人扮成熟人。”苏牧阳把信推到中间,“重点不在是谁送的,而在信里说了什么。”
他念出那两行字。
乙听完,挠头:“听不懂啊。月隐之时?哪个月隐?今晚?下个月?孤峰是哪座峰?西岭那个?还是北岭断脊那边?”
“故意模糊。”甲盯着纸,“但‘江湖若乱’这句,明显是威胁。意思是,如果不按他们的来,就要出大事。”
“也可能是预警。”苏牧阳说,“同样是这句话,换个语气,就是提醒我们防着点。”
乙不信邪:“谁会好心提醒你?江湖上什么时候有过免费的情报?”
“有。”苏牧阳淡淡道,“快死的人。”
空气静了一瞬。
甲抬头:“你是说,写信的是个将死之人?”
“不然怎么敢传这种话?”苏牧阳手指轻敲石面,“他知道一旦事发,自己必死无疑,所以用最简的方式传递信息。不署名,不留线索,就是为了保全最后一点消息的可信度。”
乙还是不信:“可这话说得跟谜语一样,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耍我们?说不定是哪个不开眼的想看热闹,故意搅浑水。”
“那就当它是假的。”苏牧阳看着他,“但我们赌不起。万一真有孤峰失火,真有血染长河呢?我们因为觉得是假的,就没防,结果死了人——那时候,后悔管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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