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最后一点黑炭也凉了。天刚擦亮,莫罗就醒来,把昨晚剩下的汤又热上。他没叫醒别人,只拿小铲在洞口铲了几下,把夜里被风吹进来的灰清出去。
他蹲在门口,朝北边望了一会儿,像在等天再亮些。等卡拉斯起来,天已经灰中带青,风没停,从裂谷方向压过来,像要把整片灰地慢慢推倒。
莫罗把汤盛好,一人一碗。凯露·丹妮喝了半碗,又往泥罐里添了一点水。那水是从洞角一口浅井里打上来的,很浑,可罐里的火一见水,反而稳了些,像吃饱了一点。
米罗摩罗今天精神最好,赤脚踩在门口,脚趾头在土里动了动,说:“地底比昨天平了。它把根抽回去了。”
莫罗应了声:“抽得慌。它知道有人往北走,不急跟。等我们进了谷,它再掐后路。”
伊文聻把黑石片用麻绳绑在背上,又往腰间多塞了几块尖石。他话很少,像把气力全攒到下谷的路上。
他看了莫罗一眼:“你带路。我断后。他走中间。”
他用下巴朝卡拉斯点了点,又转头对米罗摩罗说:“你跟着凯露。你那点精神法子,进了谷再省着用。”
莫罗领着他们往西偏了些,再折向北。他走得不快,但极稳,不时停下来用脚尖踢开土,找旧路的标记。
卡拉斯跟在他身后,才发觉这矮个子认路的本事不一般。有些地方明明已经平了,他蹲下来,拨开几块灰石,下面便露出半截石板。石板极旧,上面凿着一道道浅槽。那是给牲畜和独轮车压出来的。
走到后来,风里开始有了那口旧谷的味道。莫罗停在一处石头堆前,把最上面几块搬开,露出一个斜向下方的口子。那口子很窄,只够一人侧身进去。
里面黑得厉害,往外冒潮气。莫罗说:“就是这儿。先人下谷的路。先下东坡,再走窄缝,最下面有旧火。那火不定时着,着的时候整个窄路都亮,白根不敢下来。”
他回头看了四人一眼:“进去就别点火。凯露的火气也收着。太亮,会把壁上睡觉的灰蛾惊起来。那蛾子一个两个不要紧,成千上万能把人糊住。”
说完他先钻了进去。凯露·丹妮紧了紧背上的罐,跟着下去。米罗摩罗赤脚踩着石板,悄没声地跟上。卡拉斯等伊文聻也进了口,才侧身挤进去。
里面极黑,脚下的石板又滑又冷。莫罗不点火,却像什么都看得见。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这里到这里,原来有火把。后来都灭了。再走一段,有掉下去的地方,跟着我踩石板边,别踩中间。中间是空的。”
他每到一处都停一停,用脚底轻轻拍地,再继续。那感觉像走在一条极长的、已经死去的隧道里。
风从更深处刮上来,裹着一股陈旧的焦味。不是现在烧的,是许多许多年前烧过、又被水泡过的味道。
走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了些。他们已经下到裂谷的东坡,一侧是高高的黑壁,壁缝里长着成片的白根,像从石头里伸出来的手臂。
风一吹,那些根便轻轻摆,像在辨认气味。
莫罗不敢靠近,只贴着另一边走。凯露·丹妮背着罐,那些白根便像被什么烫到,缩回去一些。她没说话,只把罐口更紧地捂了捂。
路越走越斜,到后来,已经不能直行,只能攀着壁上凸石一点一点挪。伊文聻一声不吭,用脚和肩顶住身后,怕谁滑下去。卡拉斯回头看他,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摇头,示意继续。
米罗摩罗身子最轻,走在前面,不时伸下手拉凯露一把。凯露没要他拉,只抓着罐绳,一步一步自己下。
“到了。”莫罗突然停住。他半蹲在一块突出的黑石上,指着下面:“这就是窄缝。最下面有旧火,这会儿没着。我们得在火起来之前,摸过去。”
窄缝比洞口更黑,两侧岩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能侧身通过的裂隙。潮气从下面涌上来,冷得人牙根发酸。
卡拉斯用脚探了探,脚下是一道几乎垂直的坡,看不到底。莫罗说:“这条缝,只能下,不能退。中间有几处要扭身子。背罐的,得把罐抱在前面。”
凯露·丹妮应了声,把泥罐解下来,用两条胳膊圈在胸前,像抱着一口随时会亮起的井。
他们开始下缝。风在窄缝里变得尖细,像有嘴在耳旁吹。白根从壁顶垂下来,干了,像些死去的筋。
偶尔碰一下,便碎成粉。莫罗在下面小声提醒:“别让粉进眼睛。那东西进口鼻会麻。”
他们便低下头,屏住呼吸。卡拉斯把灶台剑贴着腿,防止剑鞘碰到岩壁发出声音。
下到一半时,身后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轰鸣,像地心深处有人翻了个身。
窄缝里的灰蛾全被惊起,细密地往上飞,像一阵灰雪。莫罗低喝:“别动。它们看不见,只认热。都别动。”
凯露把罐子抱紧,那罐火气被压到极低,连她自己都冷得发抖。蛾群从他们身边擦过去,细脚和翅膀刮在脸上,又轻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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