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台灯在信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苏琴铺开信纸，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心萍：见信好。安儿宁儿可还闹夜？妈这边一切都好……”
写到这里，她不禁微笑。
想起女儿上次来信说，宁儿半夜总要抱着她的小枕头才肯睡，安儿则学会了装睡，等大人一走就偷偷睁眼。
前些日子确实有些波折，但都已过去，你王奶奶待我如亲生，如今她腰伤大好，天天嚷着要教小宝绣花呢。
笔尖沙沙，苏琴细细写着这段日子的风波。
写到王奶奶在公园挺身而出时，她眼眶发热。
写到调解会上王丽娟的丑态，她摇头叹息。
写到刺绣班开课时满屋子的学员，她又展露笑颜。
妈现在明白了，真金不怕火炼，手艺是干净的，心术不正的人才会把它想脏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林正回来。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见妻子在写信，便泡了杯热茶放在桌边。
给心萍写信？
他低声问。
苏琴抬头笑笑，也该让孩子们知道，姥姥现在可是非遗传承人了。
林正凑过来看信，看到某处忽然说，
这儿得加上，王奶奶前几天还念叨，等安儿宁儿再大点，要给他们绣一对虎头鞋。
苏琴点头，在信末添上这句。
最后写道，
勿念家中，专心照顾孩子，爸妈忙完这一段，再去看你们。
……
苏琴早就想去探望自己的女儿跟外孙了。
只是她确实脱不开身。
刺绣班比想象中更受欢迎。
原来计划的二十人小班，现在挤了五十多个学员。
连隔壁街道的都慕名而来，有个纺织厂的女工甚至每次要骑两小时自行车来上课。
这天教的是“堆锦绣”进阶技法。
苏琴在黑板画示意图，王奶奶就坐在学员中间手把手指导。
六岁的李奶奶老花眼严重，王奶奶就握着她的手带针，
这样，手腕要松，针尖斜着进去...
教室后排，之前说闲话的吴阿姨学得最认真。
她悄悄对旁人说，
我闺女要出嫁了，我想给她绣个鸳鸯被面...
苏琴听见了，课后特意多教她一会儿。
吴阿姨红着眼圈说，
苏老师，以前是我不对...
都过去了。
苏琴递给她一绺金线，
用这个绣鸳鸯眼睛，亮。
最让人惊喜的是小宝。
这孩子对色彩极其敏感，苏琴教配色时，他总能说出让人惊喜的搭配。
王奶奶搂着孙子抹眼泪，
咱家真要出个小绣郎了。
信寄出一周后，林心萍的回信来了。
厚厚一沓信纸，还夹着张照片，安儿宁儿穿着姥姥寄去的新肚兜，正蹒跚学步。
妈：信收到了，我一边看一边哭。戚何说我这当女儿的，还没您一半坚强...
信上写满牵挂。
林心萍说要把妈妈的故事写进新书里，名字就叫《绣娘》。
她还寄来一笔钱，让妈妈买些好丝线。
苏琴摩挲着照片上外孙的小脸，突然有了主意。
她找来一块上好的白缎，比着照片绣双胞胎的小像。
王奶奶见了，贡献出压箱底的五彩丝线，
用这个绣，孩子的脸蛋才透亮。
刺绣班学员们都来帮忙。
会画图的描样，手巧的绣头发，连小宝都负责理线团。一针一线里，都是对远方孩子的思念。
转眼到了非遗文化节。
市里举办展览，专门给秀英刺绣班设了展区。
苏琴绣的《安宁图》挂在正中央，一对胖娃娃笑呵呵地牵手，眼睛亮得像黑葡萄。
开展那天，王奶奶特意穿上崭新的蓝布衫。
记者来采访，老人对着话筒声音洪亮：
手艺不是藏起来的！要传，要教，要让小娃娃都学！
观众里有个特殊来宾，据说是省工艺美院的教授。
他对着《安宁图》端详许久，突然问，
能不能把这幅绣品借给我们教学用？
苏琴还没回答，王奶奶抢先说，借什么借！我让苏老师去你们学校上课！
全场哄笑。
但教授当真了，真的来谈兼职授课的事。
苏琴慌得直摆手，我哪能教大学生...
怎么不能！
王奶奶叉着腰，
你比我强！我只会做，你会教！
最后谈妥，每月去上两次课。
消息传回街道，老邻居们都来道喜。
连菜市场卖菜的老张都多塞给她一把葱，
苏教授，以后买菜给您打折！
……
中秋前夕，苏琴收到个硕大的包裹。
拆开一看，是女儿寄的月饼。
中秋夜，刺绣班在院子摆长桌过节。
三十多个学员带着自家拿手菜，桂花香混着饭菜香。
吴阿姨特意拿来鸳鸯被面，
苏老师，您看我绣成了！
月光下，苏琴被学员们围着敬酒。
微醺时，她望着天上圆月，忽然想起老母亲说过的话，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是圆满的。
手艺传下去了，善意生根了，远方的女儿也安好。
她悄悄离席，再次给女儿写简短家书：
月饼甜，妈一切都好。勿念，安心写作。另：王奶奶说，等安儿宁儿长大回来，教他们绣月亮。
信写完，月亮正升到中天。
月光洒满小院，洒在说笑的人群里，洒在那幅未完成的《千里共婵娟》绣品上。
苏琴想，下次课，就教这个图样吧。
让每个学员都绣一轮明月，挂在天涯海角的人都能看见。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家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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