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头又想,唐王若生在我们那儿,只怕活不过三十岁。因为那些主教和公爵,不会让他把道理讲完。”
场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苏文点点头:“所以兴亡的道理,不分人种。到哪里都一样。”
“对。”穆拉特说。
“我在路上见过三个王朝的边。罗马的边,波斯人的边,草原汗王的边。边墙不一样,可墙下的百姓都一样。”
“交税的时候,恨不能把下辈子的粮都收走。打仗的时候,又恨不能把最后一把刀都塞给你。等打完了,地是老爷的,羊是商人的,儿子是死在异乡的。你两手空空,还欠着一身债。这就是你们说的‘亡’。不用等城破。人心早亡了。”
他朝苏文略一躬身,退回了树荫边。
陈默和阮秋站在学生堆里。
陈默没动。阮秋却已听得眼里发潮。
接着,阿勒被王铁柱推了一下,也没抗拒。走到树下,声音低。
“我不会讲大道理。我只说一件事。”
“我十七岁的弟弟,如今还藏在高昌城里。他学过我交给他的法子。可我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你现在最怕什么?”苏文问。
“最怕他像我一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那你知道吗?”
“以前不知道。现在有一点知道了。西边那位爵爷,说我们是在给西方找活路。可我们连自己的活路都没有。给谁找?”
阿勒扯了扯嘴角,笑得发苦。
“昨夜里,陈默给我念了一段《种树录》。我不全懂。可有一句记住了。‘树有根,杆子只有位置。’我这种,就是没根的杆子。”
人群静得厉害。
狗蛋突然开口。声音又脆又亮:
“那你就把根种下呗!王爷说,根在心里。心里想回家,根就在家那边。你把你想你弟弟的劲儿,当成根,不就行了?”
阿勒愣住了。
穆拉特在树荫边,轻轻扭过脸去。
陈默在人群里,低低说了一句:“狗蛋,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一半。王爷讲的时候,我听见了。就换个法子说。”狗蛋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苏文看向阿勒:“你弟弟藏在高昌城里。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给他带个话。”阿勒说,“不想让他走我的路。可我现在是阶下囚。带什么话,都由不得我。”
“有一个人,已经去了高昌城。”苏文说。
“她见过西边人那些法子。若你肯配合,她能找到你弟弟。找到之后,先不抓。会带他出来,见你一面。”
阿勒猛地抬头:“你们肯让他活?”
“这要看他自己。”苏文说。
“若他只是被你牵连,没有杀人,没有烧房,没有递过军情,便还有得选。可若他手上沾了血,就得按唐国的法度办。”
他顿了顿。
“唐王有令。西边的细作,分两种。一种是来偷东西的。一种是来求活路的。偷东西的,必拿。求活路的,可留。”
这话说完,不光阿勒和穆拉特,连高昌新抓的那两个也变了脸色。
年纪小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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