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赋税只是动了朝廷的钱袋子,这句话动的是君权的根基。
“陛下,此言将君权与民心直接勾连,以民心之聚散论天子之位之得失。此论若推而广之,天下匹夫皆以民心自居,今日说天子有德,明日说天子无德,天子之位还坐不坐了?”
周廷辅把笏板缓缓放下。
“臣以为,宇文成之言,已经超出了新政的范畴,触及了君权正当性之本源。请陛下明察。”
刘策看着周廷辅。这个三朝老臣说话滴水不漏,他没有弹劾宇文成,只是把宇文成的话重复了一遍。重复一遍就够了,够让满朝文武听见,够让刘策自己掂量。
“周爱卿。你说宇文成将君权与民心直接勾连。朕问你,君权若与民心无关,那君权与什么有关?”
周廷辅一愣。
“君权受命于天。”
“受命于天,天是什么?天不说话。天不会告诉朕哪个县码头没船,哪个县城墙塌了,哪个县八百户跑剩了六百户。天不会说话,但民心会说话。”
刘策从龙椅上站起来。满朝文武齐刷刷低下头。
“民心告诉朕雍州北烂了,民心告诉朕去年修路的八千两银子不见了,民心告诉朕满朝文武里有人吃得太饱了。天不说话,朕听不到天的声音,朕只能听民心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御案前面。
“宇文成在潜龙城读书时说的话,朕知道。他说天子因德而聚,有德则聚民心,无德则散民心。这话说得对不对?对。但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没说,朕替他说。”
殿上静得能听见殿角风铃被风吹动的声响。
“天子因德而聚,是天子自己争来的。无德而散,也是天子自己丢掉的。宇文成说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这句话不是要换天子,是在提醒天子,别忘了民心。”
刘策扫了一眼满朝文武。
“他在雍州北免赋税减商税开荒归民,不是要收买民心,是在帮朕把散了的民心聚回来。他不是在拆朕的台,是在帮朕补台。你们弹劾他,弹劾的不是他,是朕。”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王崇古跪下去了。崔焕也跪下去了。接二连三有人跪下,黑压压一片。
“陛下圣明。”
刘策看着阶下跪着的群臣,脸上没有表情。
“退朝。”
雍州北,县衙。
宇文成坐在公堂的案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刚从京城来的信。信是李清晨写的,字迹清秀,但笔画里藏着一股劲。
信上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周廷辅在朝堂上把他在潜龙城老槐树下说的话翻出来了——天子因德而聚,无德则散。第二件,刘策在朝堂上当众替他把后半句补上了,这句话不是要换天子,是在提醒天子别忘了民心。
陆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粗陶茶壶。
茶壶里泡的是从潜龙城带来的茶叶末子,泡了三泡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刘策替你扛了,不但扛了,还在朝堂上当着一百多个大臣的面帮你说文解字。天子替你解围,这份恩宠,大炎开国以来头一份。”
“不是恩宠。”
宇文成把信折好,搁在案角上。
“是绑在一起了。刘策在朝堂上说那句话,不是替我解围,是把他自己和民心绑在了一起。他说天子因德而聚,有德则聚民心。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我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我说是书生论道,他说是天子自白。他说了,以后就不能反悔,反悔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那你呢,你把民心抬得这么高,天子都顺着你的话往下说了。万一将来哪天,民心真的散了,你怎么办。”
“民心散了,不是民心错了。是让民心散了的那些人错了。”
宇文成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的院子沐浴在月光下,青砖地泛着淡淡的白色光芒。那堆砸烂的刑具还堆在墙角,铁锈的颜色比白天更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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