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唐王府后堂。
戌时三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灯影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李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今日刚到的电报译稿。最上面那张是潜龙城发来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新树会这些天的讨论内容。
郭孝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楚玉从后院过来,端着一碟切好的甜瓜,搁在案角上。
李晨把译稿往郭孝面前推了推。
“潜龙城来的电报。清晨那丫头整理的。新树会四个学生,加上子瞻,这些天聊了不少东西。从种新树聊到纳税人意识,从刻刀锤子聊到做蛋糕分蛋糕。”
郭孝放下茶杯,拿起译稿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好制度是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最坏的制度是分蛋糕的人先拿还不让人知道拿多少,这话是子瞻说的?”
“是他。”
李晨拿起一块甜瓜咬了一口。
“在高昌蹲在盾构机旁边啃石头啃出来的。”
郭孝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把译稿搁回案上。
“这几个娃娃不简单,宇文成说他爹交七成租,陆江家船队被卡子盘剥,铁格尔他爹被铁水烫了腿,范阳他爹六亩地换了十二两。四个人把大炎最烂的地方都摸了一遍。摸完了没趴下,还站起来说要种新树。”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该说这种话的时候。”
李晨把瓜皮搁在碟子边上。
“不像我们这把年纪,想说的话在肚子里转三圈才敢往外蹦。”
郭孝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王爷。电报上说子瞻让他们明天去机械厂看盾构机新刀片,看完之后呢,新树会这些讨论,就这么散了?”
“散了可惜。”
李晨从案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空白纸笺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让他们出一本小册子。”
郭孝搁下茶杯。
“小册子?”
“把新树会这些天讨论的东西整理出来,纳税人意识三层、做蛋糕分蛋糕、好制度坏制度最坏的制度。一条一条写清楚。印成小册子,名字就叫《新树会思想录》。”
李晨把写了字的纸笺推到郭孝面前。
“让子瞻协助他们,子瞻有学问,能把他们说的那些粗理打磨成文章。四个娃娃有冲劲,说的话直白,匹夫听得懂。两边搭在一起,能出一本好东西。”
郭孝低头看着纸笺上那行字。
“王爷是想让这本小册子传出去?”
“不光传出去。要传到京城,传到江南,传到西凉,传到大炎每一个有学堂的地方。让天下人看看,潜龙城有一群年轻人,在想这些东西。”
楚玉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摇着。
“王爷,这册子要是传出去,京城那边会怎么想。刘策正在推财产公示,朝堂上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这时候再出一本小册子,讲什么分蛋糕的人先拿还不让人知道拿多少,那些人不跳起来才怪。”
“跳起来才好。”
李晨拿炭笔在纸笺上又写了一个字:传。
“跳起来说明戳到痛处了,不跳起来才麻烦,说明他们连疼都懒得疼了。”
郭孝重新端起茶杯,没喝,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王爷,这本册子一旦印出去,就不是潜龙城的事了。新树会四个学生的名字会跟着册子一起传出去。宇文成在雍州还有家人,陆江在苏州也有家人,他们会不会被牵连。”
“所以要问他们自己,愿意署名的就署真名,不愿意的用化名。册子末尾加一行字: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北大学堂及唐王府立场。”
李晨把炭笔搁在笔山上,搓了搓指头上的炭灰。
“这几个娃娃敢在潜龙城说这些话,说明他们不怕。不过不怕归不怕,该留的后路还是要留。”
楚玉团扇停了一下。
“清晨那丫头呢,新树会的讨论她从头到尾都参与了。纳税人意识那三层是她讲的,她要不要也写一篇。”
“让她写,她是北大学堂讲习,写出来的东西分量不一样。不过她的名字不能用真名,唐王府大小姐,写这种东西传出去,京城那边不好交代。”
李晨笑了一下。
“让她署个笔名,就叫槐荫居士吧,老槐树底下聊出来的。”
楚玉也跟着笑了,团扇又摇起来。
“槐荫居士,倒是应景。”
郭孝把译稿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范阳送出去的那本麻线册子的记录,他爹六亩地换了十二两银子。
“王爷,这册子要是真传开了,京城朝堂上的反应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民间。匹夫看了这本册子,知道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才叫好制度,那他们再看现在的户部,看现在的衙门,心里就有杆秤了。有秤就有判断,有判断就有行动。”
“我要的就是这杆秤。”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的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撞在柱子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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