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试验场。
未时三刻刚过,电弧炉车间顶上冒出的白汽被午后的风吹得歪歪斜斜,试验场里的碎石机正在空转,学徒蹲在料斗旁边拧螺丝。
新到的锰矿堆在场门口,黑褐色的矿块被太阳晒得发烫,远远看着像一堆沉默的炭火。
宇文成蹲在履带式运土车的底盘下面,手里攥着扳手,正把履带张紧轮到第三格。
陆江在旁边递工具,手上那件青绸衫已经换成了灰布短褂,袖口沾满了机油。
铁格尔在碎石机那边帮学徒换料斗。范阳蹲在样机底座旁边,用卡尺量一个磨损的轴承套,嘴里念念有词,往册子上记数据。
李清晨站在电弧炉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新到的刀片图纸,正跟车间师傅比划着什么。
试验场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青布长衫,袖子卷到肘弯,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包上沾着黄沙,是高昌那边的沙,颗粒比潜龙城的粗。脸被晒黑了一层,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时多了两道,但眼睛还是亮——那种熬了大夜之后洗一把冷水脸继续干活的亮。
“苏先生!”
李清晨先看见,把图纸往师傅手里一塞,三步并两步跑过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高昌那边隧道通了?”
“刚到的,隧道还没通,年底。王爷让我先回来一趟,带了一份博格达峰岩层样本给墨问归。”
苏文把帆布包搁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扫过试验场里几张陌生的脸。
“路过试验场听见里头有动静,进来看看,这几位是?”
宇文成从底盘下面爬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机油。拿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干净,反而抹开了。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扳手。
“政务科三班。宇文成。”
“陆江。”
“铁格尔。”
“范阳。”
四个人报完名字,站成一排。苏文看看他们,又看看李清晨。帆布包搁在脚边,包里的岩块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政务科三班,就是那个新树会?”
宇文成愣了一下。
“苏先生知道?”
“在高昌听王爷提过一嘴,说北大学堂出了几个学生,嫌王爷修修补补太慢,要自己去大炎本土种新树。还起了个名字,新树会。”
苏文笑了笑。
“名字不错,谁起的。”
“我。”宇文成把手里的扳手搁在履带上。
“为什么叫新树会。”
“旧树病了,根烂了。叶子摘两片没用,得种一棵新树。”
“行,有志气。”
苏文点点头,在履带车的踏板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拿袖子擦了擦。
“不过我今天不是来查作业的。从高昌回来,一路上想了些事。正好碰见你们,想听听你们新树会除了种树,还想干什么。”
宇文成看看陆江,陆江看看范阳,范阳把册子翻开。
“我们这几天在聊税,前天聊了纳税人意识,匹夫不是被管理者,是出资人。昨天聊了公共服务,修路不是恩赐,是履约,今天还没聊。”
“今天聊什么。”苏文把水囊搁在履带上。
“没定。”
“那我定一个。”
苏文从踏板上站起来,走到试验场中间那片空地上。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只有一小团。
弯腰捡起地上一颗螺帽,在掌心里颠了颠。
“你们新树会要种新树,种新树是为了让匹夫日子好过。匹夫日子好不好,说到底是两件事,一是有没有蛋糕吃,二是蛋糕怎么分,今天聊这个。”
他在泥地上蹲下来,拿螺帽当粉笔,画了一个圈。
“什么是经济,经济就是做蛋糕。”
在圈旁边又画了一条线。
“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分蛋糕。”
把螺帽搁在圈和线的中间。
“什么叫制度,制度就是规定谁先拿谁后拿。”
四个少年围过来。铁格尔把碎石机那边的学徒支开,也跑了过来。五个人围着地上那个圈和那条线,像是围着棋盘的棋手。
苏文抬头看看他们。
“你们说说,什么是好制度。什么是坏制度。什么是最坏的制度。”
宇文成先开口。
“好制度就是规矩清楚。坏制度就是规矩不清楚。”
“太笼统,往细了说。”
陆江想了想。
“好制度就是税交得少,坏制度就是税交得多。”
“也不对,王爷在唐国收三成税,大炎在江南也收三成税。税率一样。但唐国的路修到寨门口,大炎的路还是烂的。税率一样,制度一样吗。”
陆江不说话了。
范阳把册子翻到昨天记的那一页,看了看,又翻回去。
“苏先生。昨天李教习跟我们说,纳税人意识的第二面是监督。我交了税,就有权问钱花到哪去了。但监督是事后的,账本贴出来了才能查。有没有事前的规矩,让分蛋糕的人不敢先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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