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在唐国做的是两套逻辑并存。”
“唐国名义上还是大炎的藩属,所以对上面用的是大炎的逻辑,进贡,忠君,守臣道,但唐国内部用的是另一套逻辑。”
她用手指在泥地上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唐”。
“王爷在潜龙城推唐元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唐元不是朝廷发的,是潜龙城所有拿唐元的人的共同信用。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每一个拿唐元的人,都是唐元体系的出资人,出资人就有权问唐元怎么花。”
陆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
“那到底哪个逻辑对,进贡,还是出资。”
“进贡是旧逻辑,出资是新逻辑。旧逻辑在旧时代管用了两千年,从秦始皇到大炎,都是进贡逻辑。天子管天下,子民交税是天经地义。”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树根上。
“但旧逻辑走到头了,因为进贡的人越来越穷,收贡的人越来越贪,最后就四面挂白布,新逻辑还没完全长成。王爷在唐国种了十六年,新逻辑只长了十六年。京城那边还在旧逻辑里打转,刘策推财产公示,砍衙门伙食,本质上还是旧逻辑里的自救。”
“旧逻辑的自救能撑多久,不知道。但新逻辑一定会长起来,因为旧逻辑养不活匹夫了。”
宇文成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李清晨。
“所以收税不是抢,是出资。收税之后不修路,就是管理者失职,失职就该被问责。这跟王爷说的收税就得修路是一个意思。只不过王爷说的是结果,你说的是逻辑。”
“对。王爷在私信里写,收了税就得修路,这句话翻译成纳税人意识就是,出资人出了钱,管理者必须把路修好。修不好,出资人有权问。不是乞求,不是上访,不是跪在衙门口磕头,是问,理直气壮地问。”
范阳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搁下炭笔头。
“李教习,你刚才说,一提到纳税人意识,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别偷税别漏税。那是第一层,第二层是监督。还有没有第三层。”
“有,第三层最难。”
“什么。”
“身份觉醒。”
李清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槐树前面,槐树皮上爬着一队蚂蚁,顺着树皮裂缝往上爬,爬到一半被风刮下来两只。
“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天买一包米,里面就有税。你买一桶油,里面有税。你买一件衣服、一张车票、交一次电费,背后都有一整条看不见的税负链条。”
“企业交的增值税、消费税、企业所得税,各种成本都会通过价格机制部分转嫁在消费者身上。你没有去税务大厅排队,你没有亲手把钱交给税务局,但只要你在消费,你就在通过价格承担着公共财政的一部分成本。”
她转过身,看着四个少年。
“所以不要再轻飘飘地说,我又没有纳税。你可能没有交过个人所得税,但你一定在承担着税负。你买的每一包米、每一桶油、每一件衣服、每一张车票,都在把一部分钱送进公共体系。”
陆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绸衫,伸手在袖口上摸了摸。
“我身上这件衫子也有税?”
“有。从蚕丝到织布到染色到缝制到运输,每一个环节都交了税。那些税加在价格里,你付钱的时候一起付了。你以为你只是买了一件衫子,其实你还替织布的人交了他该交的那部分税,税负链条就是这么长,长到你看不见。”
“那我到底算不算纳税人。”铁格尔把手掌摊开,“我在西凉铁厂当学徒的时候,没拿过工钱只管饭,我没交过税。”
“你买过东西吗。”
“买过,买过一双鞋。”
“鞋里有税,你也是纳税人。”
铁格尔愣住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脚。脚上那双鞋已经穿了大半年,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
李清晨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慢下来。
“这就是纳税人意识的第三层——身份觉醒。它不是一句用来吵架的口号——它是一种身份的觉醒。它告诉你——你不是寄居在这个国家的临时住户,你是这个国家的共同出资人。”
“既然你出了钱,你当然有权利问钱花到哪里去了。既然你承担了成本,那你当然有资格要求公共服务更高效、更透明、更公平。”
“这不是反对国家,恰恰相反,这是把国家当成自己的事。”
范阳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他爹那六亩地的记录。看看那段记录,又看看李清晨。
“李教习,你说的这个身份觉醒。在幽州行得通吗。我爹去衙门问补偿的时候,吏书说补偿是恩典不是买卖。我爹说我交过粮税。吏书说,粮税是皇粮,跟你那六亩地有什么关系。我爹答不上来。他不知道什么是纳税人,他只知道种地交皇粮,天经地义,他没觉醒。”
“你爹没觉醒,你替他觉醒了。”
李清晨转过身,看着范阳。
“你来潜龙城,带着这本册子来就是觉醒。你记驿道修了多久,用了多少民夫,拨了多少银子,这就是觉醒。觉醒的人会问账对不对。没觉醒的人会忍,忍了三年五年十年,忍到不能忍了就四面挂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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