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
下午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把讲台上的粉笔灰照得清清楚楚。
政务科三班的课刚散,大部分学生已经走了,教室里还剩下七八个人——前排的几个女生在抄笔记,后排有男生趴在桌上补觉。
教室外面的老槐树底下,宇文成靠着树干坐着。
旁边是陆江、铁格尔、范阳。
四个人围成半个圈,地上搁着一壶凉茶,茶壶是粗陶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
这是他们连续第六天下午来试验场干活,今天试验场检修,李清晨说歇半天——但人还是来了,聚在老槐树下接着聊。
李清晨从教室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胖大海。在槐树根上坐下,背靠着树干,跟宇文成隔了不到三尺。
“今天试验场检修——你们不回去睡觉,蹲在这儿干什么。”
“等。”宇文成说。
“等什么。”
“等接着聊,前五天聊了种新树,聊了刻刀和锤子,聊了旧规矩新规矩。今天想聊一个我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什么事。”
“收税。”
宇文成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在手里转着。
“王爷在信里说,收了税就得修路,征了粮就得修渠。这句话我听懂了。但我想不通的是另一层,匹夫交税,到底是被抢,还是该交。如果是被抢,那就该造反。如果是该交,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不想交。”
李清晨把搪瓷缸子搁在树根上,胖大海在缸子里浮浮沉沉。
“你问的是,税是什么东西。”
“对,税是什么东西。”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匹夫交税是被抢。”
“因为我爹交七成租。”
宇文成把槐树叶捏在指间,叶片被捏出了汁,染绿了指肚。
“七成。种三十亩地,收三十石粮,交二十一石。剩下九石——够一家五口吃半年。另外半年靠我娘纳鞋底换红薯。这叫税吗?这叫抢。”
陆江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露出手腕上那道绳勒的疤。
“我家的船队走运河,过三道卡。每道卡都要打点,不打点货就扣着。这叫税吗?这也叫抢。只不过不是明抢,是暗抢。明抢用刀,暗抢用规矩。”
铁格尔没说话,把掌心里的茧子摊开看了看。新茧叠旧茧,烫伤的疤在茧子底下泛着白。
范阳翻开那本麻线订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幽州修驿道的账。
“衙门征地,六亩地给十二两银子。不叫抢——叫补偿。但十二两能买什么?买两石米。六亩地一年产十八石粮。十八石换两石——这比抢还狠。抢还给你留点,补偿连抢都不如。”
李清晨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胖大海。水是温的,胖大海泡得发胀,像一团褐色的云。
“你们说的这些不是税。”
“不是税是什么。”
“是乱收税,税和乱收税——是两回事。税是规矩。乱收税是坏规矩,你们家里吃的苦,不是税造成的,是乱收税造成的。”
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这头写“税”,那头写“抢”。
“王爷在大理六郡把税从七成降到三成——那三成就是税,规矩内的税。七成是乱收税,是规矩外的抢。”
她顿了顿,把枯枝点在“税”字上。
“但你们问的比这个深。你们问的是,就算是规矩内的三成税,匹夫为什么要交,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税。我试着答一下,不一定对。是前几天在郭先生的书房里翻到的一本旧书里写的,我看了三遍,还没完全吃透。”
她把枯枝往“税”字上又点了一点。
“人类为什么要组建国家?因为单靠一个人,搞不定很多事情。你一个人修不了道路,一个人建不了学校,一个人维护不了治安,一个人撑不起公共医疗、消防、城市排水和基础教育。”
“所以社会形成了一种基本契约,每个人从自己的劳动和消费里拿出一部分财富,汇成一个巨大的公共资金池。然后我们授权一个机构去管理这笔钱,维护秩序,提供公共服务,这个机构就叫政府。”
她顿了顿,四个少年都盯着地上那个字。
“这是为了维持公共秩序和公共服务形成的一种成本分摊机制,你交税不是因为你低人一等,你交税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件事的出资人之一。”
宇文成手里的槐树叶停了。
“出资人。这个词新鲜。”
“不是我的词,是那本旧书上的。书上说,很多人一提到纳税人意识,第一反应就是别偷税、别漏税、按照规定交钱,这当然没错。但这只是纳税人意识最浅的一层。真正的纳税人意识,不只是我该交多少钱,更应该是我交出去的钱凭什么这样花。”
陆江皱了皱眉。
“纳税人意识,这个词我头一回听,交税就是交税,还有什么意识。”
“有,而且很深。”
李清晨把枯枝在泥地上又画了一条线,这条线把“税”字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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