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赏花宴设在春末，满园芍药开得正盛。
陆祁踏入府门时，银发半束，一袭月白锦袍，腰间玉带垂落，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她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眸色沉静，步履从容，丝毫看不出昨夜高烧的痕迹。
“陆大人到——”
园中宾客纷纷侧目。这位新科状元虽出身寒门，却气质卓然，连丞相都亲自相迎。
“快请。”王允抚须笑道，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听闻你昨日身子不适，今天可好些了？”
陆祁拱手行礼：“劳丞相挂念，已无大碍。”
她抬眸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水榭里，一道纤细身影正隐在纱帘后。那人指尖拨弄琴弦，奏的是一曲《凤求凰》，琴音清越，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陆祁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宴席设在院中，宾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陆祁端坐席间，酒盏始终未动。她素来不饮酒，一是因体弱，二是怕酒后失态，暴露身份。
“陆大人连中三元，才学冠绝当世，不知可曾婚配？”席间有人笑问。
陆祁指尖一顿，尚未答话，王允已笑着接道：“陆爱卿年少有为，若能与我王家结亲，岂不美哉？”
满座哗然。
陆祁怔住，抬眸望向王允。
屏风后的琴音忽地乱了一拍。
“这……”她喉间微紧，低声道，“下官出身寒微，恐配不上贵府千金。”
王允大笑：“陆爱卿过谦了！是我王家高攀才是…”
陆祁沉默片刻，终是垂眸应下：“……能娶到令家千金是下官之幸。”
琴音戛然而止。
赐婚的圣旨三日后便到了，大婚当日，长安城十里红妆。
陆祁身着绛红喜袍，银发高束，金冠映着晨光，衬得眉目如画。她骑白马踏过朱雀大街，马蹄声轻缓，似怕惊扰了谁。街边鲜花纷纷扬扬，她只抬眸望向丞相府的方向，唇角微扬。
花轿落地时，喜乐喧天。
宝钏被搀扶着踏出轿门，红盖头下，她只能瞧见一双修长的手伸来，指尖如玉，骨节分明。那人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微凉，却极稳。
“小心。”
低柔的嗓音拂过耳畔，宝钏心尖一颤，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喜堂上红烛高燃，三拜九叩，礼成。
洞房内，红帐低垂，烛影摇红。
宝钏端坐床沿，指尖揪紧嫁衣上的金线绣纹。盖头被喜秤挑起时，她抬眸，正撞进一双紫玉般的眸子里。
陆祁站在她面前，绛红喜袍衬得肤色如雪，眼尾那颗朱砂痣被烛光映得愈发鲜艳。她唇角微弯，伸手替宝钏取下凤冠，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重吗？”她问。
宝钏摇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陆祁转身去倒合卺酒，背影清瘦挺拔。宝钏望着她执杯的指尖，忽然想起游街那日，这双手曾簪过她的一朵海棠。
酒盏相碰，陆祁却只抿了一口便放下。
“我身子弱，不宜多饮。”她低声解释，眸中似有歉意。
宝钏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她的夫君害羞的模样……很可爱。
红烛燃至半夜，陆祁始终端坐床侧，未曾靠近。
宝钏悄悄瞥她，却见那人正望着烛火出神，银发垂落肩头，在红衣上铺开一片雪色。
“夫君……不歇息吗？”她小声问。
陆祁回神，长睫微颤：“你先睡。”
宝钏抿唇，忽然鼓起勇气扯了扯她的袖子：“床……很大的。”
陆祁怔住，耳尖倏地红了。
半晌，她轻叹一声，和衣躺下，却只敢虚虚揽着宝钏的肩。
“睡吧。”她闭上眼，嗓音微哑。
宝钏枕着鸳鸯枕，鼻尖萦绕着陆祁身上淡淡的药香，心跳如擂。
翌日清晨，宝钏是在一阵轻咳声中醒来的。
她睁眼，发现陆祁已起身，正坐在镜前束发。晨光透过窗纱，为那银发镀上一层柔光，衬得她侧颜如玉雕般精致。
宝钏看得入神，直到陆祁回眸，紫瞳里漾开笑意：“醒了？”
她慌忙坐起，青丝散落满肩。
陆祁走过来，指尖拂过她的鬓角，将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我替你梳妆。”
妆台前，陆祁执起螺黛，俯身为她描眉。
宝钏抬眸，能看清她每一根长睫的弧度，甚至嗅到她呼吸间淡淡的药苦气。那双手稳极了，眉笔划过时如春风拂柳，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你手艺真好。”宝钏小声夸道。
陆祁轻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若喜欢，以后日日为你画。”
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坐一立，红衣与素衫交错，似一幅工笔仕女图。
梳妆毕，陆祁从锦盒中取出一支金镶玉的步摇，轻轻簪在宝钏发间。
“觉得这个很衬你。”
宝钏对镜自照，步摇垂下的玉珠轻晃，映得她眸如秋水。她忽然转身，一把抱住陆祁的腰，脸颊贴在她心口。
“怎么了？”陆祁僵住，手悬在半空。
宝钏闷声道：“就是……很开心。”
陆祁垂眸，指尖终于落在她发间，极轻地揉了揉。
窗外，一树海棠正开得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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