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卷宗,目光扫过殿下众臣:“诸卿,都听到了。天灾已是不幸,人祸更甚!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着之际,竟有人丧心病狂,以此牟利!朝廷拨付的救命钱粮,也敢伸手!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与蠹虫何异?!”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压抑着的怒意和凛冽的寒意,在大殿中回荡。
长孙无忌的头更低了少许。
房玄龄轻叹一声,出列道:“陛下息怒。贪腐之弊,历代难免。此次水患,暴露出地方吏治确有疏漏,豪强不法亦需整治。
然,涉事者众,牵连或广。臣以为,当区分首恶胁从,依法严惩主犯,以儆效尤,对涉案不深、悔过退赃者,或可网开一面,以安地方,免生大变。”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既表达了打击的态度,又考虑了执行的难度和可能引发的反弹。
魏徵却立刻出言反对:“房公此言差矣!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也。
贪墨赈灾钱粮,形同杀人!岂可因‘牵连或广’便法外容情?若此次姑息,何以警后来者?何以平民愤、安人心?
臣以为,当依《唐律疏议》,从严从重,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唯有如此,方可彰显朝廷肃贪之决心,震慑天下蠹虫!”
魏徵的话,掷地有声。
李道宗也拱手道:“陛下,刑部已调集相关案卷,涉案人等,大多已监控。只要陛下旨意一下,便可按图索骥,立即拿问。
然,正如房相所言,其中确有多人与地方大姓关联甚密,若一并严惩,恐……恐激起地方不安。” 他掌管刑狱,更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那卷宗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房玄龄和李道宗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牵扯到世家,哪怕是旁支庶流,也往往意味着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打一个,可能牵出一串;动一个地方,可能引起其他地方的兔死狐悲。
这就是世家之祸的根子之一——他们早已与地方权力、经济乃至文化血脉深深捆绑。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无忌身上:“辅机,你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知道躲不过,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魏公、房公、李尚书所言,皆有道理。贪墨赈灾款项,确属十恶不赦,不严惩不足以正国法、平民心。
然,水患之后,地方本就不稳,民生凋敝。若执法过激,牵扯过广,恐生民变,或为有心人所乘,反而不美。臣以为,不若采纳房公之言,严惩首恶元凶,明正典刑,以慑宵小。
对于其余从犯及关联不甚紧密者,责令其限期退赃,并罚没家产以充府库、弥补灾民,或可允其以钱粮赎罪,戴罪立功,参与堤防修缮等工事。如此,既显陛下天威,又不致动摇地方根本。”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打击贪腐的态度,又充分考虑了世家集团的利益,提出了一个看似“两全”的方案——杀几个为首的,罚一批钱,事情就过去了。
这是典型的朝堂平衡术。
李世民听完,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李承乾:“太子,此事你曾全权处置,最知内情。你以为,该如何区处?”
李承乾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他,也是在给他机会,表明态度。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唯唯诺诺、或偶尔任性妄为的太子了。
他站起身来,先对李世民,再对几位重臣,分别行礼,然后才开口道:“父皇,诸位大臣。孤以为,魏公所言,乃正本清源之道;房公、舅舅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然,儿臣想请教诸位,此次水患贪墨,根源何在?”
他顿了顿,不等回答,便自问自答:“根源之一,在于吏治不清,监察不力。根源之二,在于地方豪强,倚仗族望,勾结胥吏,视国法如无物!此番所涉粮商、胥吏、豪强,其背后,或多或少,皆与地方大姓有所勾连。他们敢如此肆意妄为,便是自恃有倚仗,法不责众,甚至法难及贵!”
李承乾的声音清朗,在殿中回荡:“若此番只诛首恶,罚钱了事,固然可暂安地方,平息民愤于一时。
然,其害未除,其根未断!那些侥幸逃脱的从犯、背后得利的家族,会如何想?他们会以为,朝廷不过雷声大,雨点小,下次若有灾荒战事,有利可图,他们必定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因为代价太小!而地方百姓,又会如何看朝廷?他们会觉得,官官相护,法不为民!朝廷威信何在?民心何附?”
他越说,语气越是坚定,目光也越发明亮,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故此,儿臣以为,此番处置,绝不能仅限于就事论事,严惩案犯。
当以此为契机,一则以重典肃贪,凡涉事者,无论首从,皆需依法严惩,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抄没的家产,一文钱也不能少!
以此震慑天下贪墨之徒!二则,当彻查此次涉案人员与地方世家之关联,凡有包庇、纵容、输送利益者,无论其身份如何,一律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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