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一监狱的接见室,寒冷是种有棱角的东西,硌在骨头缝里。已经是春天了,可这里的墙好像能把四季都吸进去,只剩下一种灰扑扑的、恒定的低温。万海鹰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手铐冰着腕骨,她没动,只是看着桌子对面的男人。
岳知守,岳崇山的儿子。他穿着便服,此刻就算是虞和弦也很难辨认出他眼神里的含义。他推过来一个半透明的证物袋,动作有点僵硬,好像那袋子烫手。
“万……同志,”他开口,声音干涩,“清理你父亲遗物时发现的。按规定,该转交给你。”
袋子里是半枚军功章。三等功,褪色的绶带断口参差,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断的。那金属的星芒一角,沾着一点早已发黑、黏连着不知名纤维的污渍。是血,干涸了太久的血。
万海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两下,随即被她强行摁回死水般的沉寂。她没去碰那个袋子,目光从军功章上抬起,落在岳知守脸上,像两粒冰冷的石子。
“他死的时候,你在场?”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岳知守避开了她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在。但手续……是合法的。”
万海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合法。这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别的意味。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半枚勋章,只把目光投向接见室高处那个装着铁栅的小窗,外面是北京昏黄的天。
“东西带到,你可以走了。”她说。
岳知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安。他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空气摩擦掉:“司马剑……在阿根廷,巴里洛切,纳维尔卡皮湖边,黄色尖顶房子。”
门哐当一声关上,接见室里重新只剩下她和那半枚勋章,还有无孔不入的寒冷。
三天。放风时间,监狱高墙圈出的四方天空下,冷风卷着沙尘。万海鹰沿着墙根慢慢走,鞋底摩擦着粗粝的地面。靠近工具房后墙拐角时,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脚尖极其自然地将一个躺在砖缝阴影里的小东西拨进了裤脚。回到监室,指缝里藏着的是一小截打磨过的锯条,冰凉,坚硬,像一尾死去的毒蛇。
夜晚,哨塔探照灯的光柱规律地扫过。万海鹰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父亲的脸在黑暗里浮现,不是后来那个病弱沉默的老人,而是更早时候,穿着旧军装,肩背笔挺,眼神锐利得像鹰。那半枚带血的勋章刺在脑海里。司马剑……那个名字曾经在家里被父亲偶尔提起,总是带着复杂的叹息,后来就成了绝口不提的禁忌,家里似乎只有为万海晏复仇这一个目标。。叛徒?机密?南美洲最南端的那个陌生地名……岳知守为什么告诉她这个?
她翻了个身,铁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脑子里像有个精密齿轮开始转动,越狱的路线、时机、可能遇到的障碍一一闪过。太快了,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快。像被人推着走。可那半枚勋章是真的,那上面的血,也是真的。
没有更多时间了。
计划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推进。第四天深夜,雨下得很大,砸在监舍屋顶噼啪作响。万海鹰缩在工具房与外墙夹角形成的视觉死角里,雨水浸透了单薄的囚服,冷得牙齿打颤。预定时间,东南角哨塔的探照灯应声熄灭,不是电路故障,是干脆利落地黑了。几乎同时,墙头红外报警器的微弱红光也暗了下去。持续了十秒,或许十五秒,然后一切恢复。足够了。
万海鹰像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墙壁移动,利用这短暂的盲区,翻过最后一道障碍。落地时,脚踩在监狱外松软泥泞的土地上,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自由来得如此不真实。一辆没有开灯的老旧桑塔纳停在几十米外的土路旁,车门开着,发动机低沉地轰鸣。
她钻进车里,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驾驶座上是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扔过来一个帆布包。“换衣服。里面有护照和钱。”声音沙哑,是父亲过去的老关系,她小时候见过一两次,没想到还能动用。
车子在雨夜里颠簸前行,万海鹰脱下湿透的囚服,换上包里普通的夹克和长裤。护照上的照片是她几年前的,名字是假的。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北方平原的树影,心头那股被算计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恰到好处的停电,这辆接应的车,包里的东西……一切都严丝合缝,精准得像军事行动。
不,这就是军事行动。而她,是那颗被投出去的棋子。
四十八小时后,北京。一间没有窗户的安全屋内,只有显示屏的光映着岳知守没什么表情的脸。屏幕上,是万海鹰从监狱外围监控中消失的最后非常模糊的画面截图,以及她使用假护照登机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记录。
岳知守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谭处,她……真的能找到司马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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