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贵念头一转,语气又添了几分惆怅:“说实话,我那些积蓄在乡下将就着过日子也够了。前些年我娘瘫在床上,后来走了,如今就剩一家三口,本来也能对付。可老王哥,您还记得我有个儿子吗?”
王老头点了点头:“记得,叫小毅是吧?听你说过,挺乖巧一孩子。”
“是,小名叫小毅,大名叫常家宝。跟我本名常贵一样,是家常的常。小名叫着顺口。”长贵解释着,心里也慢慢理清了话头。
“可这孩子……太争气了。您是不知道,他去年考进了京城前十,上了好中学。家里就这一根苗,有出息,我能不供他吗?我媳妇能干,去大户人家洗衣做饭补贴家用。怪就怪在我,跑遍了京城,竟找不着一份正经差事。”
他说的句句是实情,这些家常话听进耳里,反而格外能打动人。王老头听着,脸色渐渐缓了下来,心里那点硬疙瘩也松动了些。
“孩子有出息是该供,这话在理。”他叹了口气,“可京城念中学花销大啊,光学费就压人,还有杂七杂八的花销……你这身上的担子,是不轻。”
听他这么一说,长贵心里明白了。当初他做的那些事,宋掌柜竟没对外人多嘴。一丝愧意掠过心头,又立刻被他按了下去:一切过去了,眼前才要紧。
“这不就想着出来谋个活路嘛。”长贵顺势拿起酒壶,“来,老王哥,咱边喝边聊。”
他知道,机会就在酒里。只要烟续上、酒斟满,王老头那张嘴就关不住了。
王老头见他情真,也没再推辞,叫了二斤烧刀子,两人对酌起来。他向来欣赏长贵一点:酒量好,能陪到底。衙门里同僚他从不深喝,就怕酒后失言;可跟长贵喝,反倒没什么顾忌。
今日重逢,话既说开,两人便一杯接一杯地聊开了。话头散漫,却越说越松快。
王老头是酒桌上的常客,一旦坐下端起杯,没三个时辰不起身。一般人陪不动,不是坐不住,就是早醉倒了。可长贵能陪,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气氛透熟,他才似不经意地问:“老王哥,您在盐务署当差,近来还顺心不?”
王老头端杯的手微微一顿,瞥他一眼,摇头叹道:“顺心?糟心还差不多。前阵子秦皇岛劫械那事,你听说了吧?你猜那笔款子哪来的?”
长贵心头一跳,知道关键的地方要来了,忙低声说:“我这升斗小民,哪能知道这些。”
王老头左右望了望,凑近些压低嗓子:“押上了两成烟税和盐税。意思就是,全得涨两成。为了防人逃税,所有私人盐铺都得重新登记,还得交一笔不小的押金。”
来了!户村要的就是这个!
长贵强压住狂跳的心,又追问道:“真有这事?那……公文啥时候能下来?”
“说不准。”王老头摇摇头,“听说段总长那边还在和洋人扯皮,好像是跟什么“东洋株式会社”合作。”
长贵越听越惊,这不就是和户村那帮人在谈吗?那还叫他来探什么?耍他?还是试探他?一团乱麻绞在胸口,他顿时酒意全散,心思早不在桌上了。
王老头却没察觉,自顾自抽着烟,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长贵勉强应和着,直到第二壶酒见底,两人才各自散去。
王老头回了家倒头便能睡个安稳觉,偏生长贵跨进家门,只觉一脑门子的乱麻,哪里有半点睡意。那户村到底安的什么心?是有意试探他深浅?这趟差事的钱能不能顺利拿到手?往后又要被指使去做些什么勾当?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翻来覆去地打滚,搅得他辗转反侧,眼瞅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天刚蒙蒙亮,长贵便揣着一肚子的憋屈,直奔那东洋人的株式会社而去。户村的人影没见着,倒是撞上了前日里把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浪人。长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几步,转身就要溜。
没成想那浪人竟是换了副模样,脸上堆着十足的客气,言语间更是谦逊得过分,非要引着他去见户村不可,嘴里还不住地赔罪,说改日定要摆酒谢罪,好生补偿他。
长贵一头雾水,心里头又惊又怕,却还是被那浪人半请半拽地引到了居酒屋。他只顾着揣度对方的心思,全然没留意到,那浪人垂在身侧的手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缝隙里,正隐隐渗出血丝来。
再见到户村,长贵再也按捺不住,张口便是连珠炮似的质问:“您老到底是拿我逗闷子寻开心,还是另有什么算计?今儿个我非得问个明白!盐税那档子事,明摆着就是你们东洋人在背后捣鬼,要谈也是跟你们谈,您什么都清楚,何苦还要支使我去探听消息?这不是把我当猴耍吗?您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整夜盘桓在心头的疑问,此刻尽数倾泻而出。他实在是猜不透,这些东洋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长贵先生,”户村慢条斯理地开口,全然没接他的话茬,话锋却又像是精准地答了他的疑问,“一个人的价值,从来都要靠自己去证明。我素来不喜欢听人夸夸其谈,而你,恰恰已经证明了你的本事。十块大洋一个月,那是给寻常密探的价码。既然你证明了自己的与众不同,那我们,不妨谈谈新的价码。”
“五十块大洋一个月。”户村呷了一口清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具体的差事要你办,你只管去打探消息,拉拢那些小吏,收集官吏们私下的言谈,还有那些大商行暗地里的交易——这些,都是我要的。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额外的奖赏,上不封顶。长贵先生,你觉得如何?”
“密探?”长贵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活我干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便被桌上的两卷银元牢牢吸住了。户村捻起一枚银元,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随即递到他耳边,银元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嗡鸣。“这是你上回的酬劳,我特意给你加倍了。”户村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银元这东西,当真奇妙得很,你听听,这声响,是不是格外动听?”
长贵的目光黏在银元上,再也移不开分毫。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一切,尽数落在户村的眼里。户村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据我所知,长贵先生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这个年纪,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令郎那般出类拔萃,你就不想给他铺一条更好的路?只要你点个头,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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