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李素珍在煤炉前烙饼的“滋啦”声,以及小石头摆弄草蚱蜢时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咿呀声。沈怀瑾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手里的报纸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目光时不时地、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掠过坐在桌边沉默喝水的秦建国。这个家,并非物质上的赤贫。沈怀瑾复职后,作为大学教授的工资虽不算豪富,但足以支撑一个体面的生活。屋子是学校分配的,虽不宽敞,但书架上的精装书籍、墙上那幅托人从荣宝斋买来的仿古山水画、以及书桌上那台老式但保养得当的收音机,都无声地彰显着主人与普通市井小民不同的品味与底蕴。曾经的批斗和磨难,剥夺了许多,却未曾完全磨灭这个家庭内在的格调。
也正因如此,半年前秦建国留下的那两千八百块钱,才更像是一块投入古井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欣喜的浪花,而是深沉的、混杂着疑虑的轰鸣。沈怀瑾和李素珍,这对在时代浪潮中起伏、见多了风云变幻的老知识分子,深知“利随险至”的道理。他们反复追问,秦建国只以“多年积蓄”和“山货收益”搪塞。这解释,在他们听来,苍白得如同窗纸。一个插队知青,即便有些门路,如何在政策尚不明朗的时期,积累起如此一笔连他们都要咋舌的巨款?这钱,像一团幽暗的火,温暖了这个家一时的窘迫,却也灼烧着他们敏感的神经,带来挥之不去的不安。
而刚才,沈念秋入手那个行李卷时,那沉甸甸、硬邦邦,分量明显远超上次的触感,像一道更加强劲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只多不少!这个判断让她心头狂跳,一股寒意并非源于贫穷的恐惧,而是源于对未知风险的惊悸。他到底在做什么?这钱背后,隐藏着怎样她无法想象的秘密和危险?她看向秦建国的眼神里,重逢的复杂情愫迅速被一层浓重的忧虑和恐惧所覆盖。
秦建国敏锐地捕捉到了妻子眼神的变化,以及岳父母那沉默背后更深沉的审视。他知道,在这个家里,单纯的物质惊喜无法带来真正的安宁,反而会引发更深的猜忌。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能够部分安抚他们、又不至于暴露全部真相的方式,来应对这笔钱的冲击。
李素珍将烙好的、冒着热气的葱花饼和一碗熬出米油的白粥端上桌,搭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酱黄瓜、腐乳,还有一小碟香油拌的咸菜丝。虽是家常,却透着不同于寻常百姓家的讲究。“建国,快趁热吃。念秋,给你爸也盛一碗。”
秦建国道了声谢,埋头吃了起来。他的吃相带着山林里养成的粗犷,与这个家庭惯常的斯文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小石头似乎被食物的香气吸引,蹒跚着走到桌边,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秦建国,又看看他放在脚边那个神秘的行李卷。
饭后,李素珍收拾碗筷,沈怀瑾轻轻咳嗽一声,对秦建国道:“建国,你跟我到里屋来一下。”又对沈念秋说,“念秋,你也来。”
这是要摊牌了。秦建国心知肚明,他站起身,顺手提起了那个行李卷。这个动作让沈念秋的心又提了起来。
里屋是沈怀瑾的书房兼卧室,一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中外书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墨水的味道。窗户开着,初春的晚风吹动着米色的窗帘。三人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气氛有些凝滞。
沈怀瑾没有绕圈子,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着秦建国,开门见山:“建国,你能回来,我们很高兴,念秋和石头需要你。但是,上次那笔钱,还有这次……”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行李卷上,“你得跟我们交个底。我们不是图你的钱,是担心你。这钱,来路正吗?会不会……惹祸上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谨慎和忧惧。
沈念秋也紧紧盯着秦建国,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秦建国知道,此刻任何含糊其辞都会加剧他们的不安。他深吸一口气,将行李卷放在脚边,目光坦然地迎向岳父和妻子。
“爸,念秋,”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知道你们担心。这钱,来得确实不容易,也……游走在边缘。”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但足以引起重视的词语,“但绝不是偷来抢来的脏款。”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半真半假地解释,这也是他一路都在反复推敲的说辞:“山里,不只是有木头。老林子深处,有些东西,是外面急需的。比如……年份足的野山参,品相好的皮子,还有一些罕见的药材。我守着山,认识些路子野的采药人和老猎人。”他指了指行李卷,“大部分,是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托人带出去换的。上次那些,加上这次,是最后一批,也是最大的一批。以后,没了。”
他刻意强调了“最后一批”,试图传递一个信息:高风险的行为已经结束。
“路子野的采药人?”沈怀瑾眉头紧锁,“你是说……投机倒把?”这个词在当时的份量,足以让空气再降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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