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坊的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那句“从来就不是我”，像一根无形的楔子，带着万钧之力，钉入了蝎子仅存的理智中。世界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他自己耳膜里“嗡嗡”的轰鸣。
他瞪着柳惊鸿，透过那层晃动的珠帘，试图在那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没有。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只有那双眼睛，眼底深处藏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
蝎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一种信仰崩塌时的剧震。他引以为傲的忠诚，他舍生忘死的任务，他那“同归于尽”的悲壮决心，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
他们要追杀的叛徒，从来就不是她。
那他是谁？他是什么？一个被组织随意丢出来，用来试探什么的弃子？一个连自己真正任务都不知道，就跑来送死的蠢货？
“不……不可能……”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画皮’的档案……我看过……她……”
“你看过？”柳惊鸿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看过的，是他们想让你看的东西。你以为你手里拿着的是猎物的地图，其实那只是你自己的墓志铭。”
她伸出手，两根纤细的手指，捏起一颗从蝎子面具下滚落的铁坠，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我问你，‘天机阁’的‘鬼面’，左手尾指上，是不是有一道陈年旧疤？”
蝎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鬼面”大人是“玄”字级高层，负责直接向他们这些“地”字级行动组下达命令。他为人极其谨慎，常年戴着一副黑色的丝质手套，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更无人见过他的手。只有一次，在一次任务汇报的间隙，蝎子无意中瞥见“鬼面”大人端起茶杯时，手套的边缘向上滑了一寸，露出了一小截苍白的手指，和上面那道像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
这件事，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自认为窥探到上层冰山一角而沾沾自喜的资本。
可现在，这个秘密，被眼前的女人，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说了出来。
如果说，之前那句“天蝎东来”的密令，是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那么此刻这句话，就是用一把烧红的烙铁，将“愚蠢”两个字，深深地烙在了他的灵魂上。
他引以为傲的洞察力，他赖以生存的警惕，在对方面前，稚嫩得像个孩童。
“你……你到底……”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一个顶尖杀手，在精神被彻底碾碎后，发出的最后悲鸣。
柳惊鸿没有再看他，而是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马车走去。她似乎已经失去了与他对话的兴趣。
“我本想让你死得明白点，可惜，你的脑子，好像不太够用。”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算了，就让你当个糊涂鬼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我说！”蝎子彻底崩溃了，他像一条濒死的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我知道的都说！求你……求你让我死个明白！”
他不想死。但比死更可怕的，是像个傻子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他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是死在了谁的手里！
柳惊鸿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珠帘下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浪费我一刻钟的时间。”
车厢里，萧夜澜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他自始至终没有出来，甚至没有掀开帘子看一眼。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着他的鹰，将猎物所有的羽毛都拔光，然后乖乖地叼回他面前。
这份信任，无声，却重逾千斤。
柳惊鸿重新走到蝎子面前，再次蹲下身。
“说吧，‘鬼面’给了你们什么新部署？除了杀我，还有什么别的目标？”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甚至连那一丝嘲弄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询问。
蝎子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将这辈子没吸够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看着柳惊鸿，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怨毒，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恐惧和茫然。
“鬼面大人……没有提什么新部署。他只是说……南国朝堂格局已变，萧夜澜权势滔天，‘画皮’这颗棋子，已经失去了价值，甚至可能已经暴露，成了组织的隐患，必须……必须不计任何代价，将其清除。”
“不计任何代价？”柳惊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包括你们三个‘地’字级的小组长？”
“是。”蝎子闭上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说，这次行动，名为‘清道’。任务的最高优先级，是确认‘画皮’的死亡，并毁掉……毁掉她接触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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