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吕辰把娄晓娥从床上扶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
两个人在病房里慢慢地走着,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户。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娄晓娥喊停,靠在窗台边歇了一会儿。
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院墙外面,能看见几栋灰色的楼房和冒着白烟的烟囱。
“吕辰。”
“嗯?”
“你说,咱们这个孩子,长大了会做什么?”
吕辰想了想:“不管做什么,只要她自己喜欢,能养活自己,就行。”
“你倒是想得开。”娄晓娥笑了,“念青想当画家,骏骏想当厨师,晓晓说要开火车,现在这个还不知道。”
“让孩子自己选。”吕辰说,“咱们小时候也没人替咱们选了路,不也走过来了?”
娄晓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吕辰扶娄晓娥回床上躺着,自己倒了杯热水,又从报架上拿了几份报纸,回到床边坐下来。
“我给你读读报吧,省得你闷。”
娄晓娥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吕辰翻开第一份报纸,是今天的《人民日报》。
头版是有关发展国民经济总方针的文章,他读得字正腔圆,把那些方针政策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关键处还加点自己的理解。
娄晓娥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第二份是《光明日报》,有关于知识分子的长篇报道,还有各地大中小学开展教育的经验介绍。
念了几段,娄晓娥说:“这个学校的做法不错,把课堂搬到工厂去,学以致用。”
吕辰点头同意,继续往下读。
第三份是《京城日报》,头版是有关工业生产的内容,京城市革委会号召全市工厂企业抓革命、促生产,超额完成年度计划。
第二版有关于城市建设的报道,说是要在城郊新建一批居民小区,改善市民居住条件。
“这个好。”娄晓娥说,“现在城里住房太紧张了,一家七八口挤两间房的太多了。红钢小院那种模式要是能推广开,能解决不少问题。”
吕辰翻到第三版,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篇不算大的报道,位置在版面的右下角,标题是《香港资本家大搞“慈善”为哪般?》。
他往下看,文章里写的是香港京津商会副理事长、娄记置业老板娄振华近年来的所作所为。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娄振华,这位昔日的“娄半城”,自六十年代南下香港后,凭借着在内地积累的资本和人脉,迅速在港地站稳了脚跟。
近年来,他更是豪掷千金,在港九新界大肆圈地,建起了成片的“廉价住房”,收留了数万所谓“无家可归”者。
文章里说,这是资本家的伪善,是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掩盖其剥削本质。
报纸上还配了一张照片,是娄振华和港英政府代表在某个工地上的剪彩合影。
照片不大,印在粗糙的新闻纸上,有些模糊,但吕辰还是能看清上面的人。
娄振华站在中间,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楼群,几十栋筒子楼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小区的地图印在照片下面,标注着学校、商店、诊所,规模之大,令人咋舌。
照片的角落里,围观的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谭令柔。
娄晓娥的母亲。
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侧脸对着镜头,似乎在和旁边的另一位老太太说着什么。
照片里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男人,站在谭令柔和那名老太太两侧,各自还挽着一名妇人。
那是娄晓娥的两位哥哥,娄晓汉和娄晓唐。
他们身边的妇人,吕辰没见过,但看那亲密的姿态,应该是各自的妻子。
吕辰再看那位老太太,一脸慈祥,想必就是娄振华的正房太太了。
吕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文章里的批判用词很重,什么“资本家本性难移”、“以慈善掩盖剥削本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一套一套的。
但吕辰读着读着,忽然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不是批判。
这是隔空报平安。
娄振华一家集体出现在这样重大的活动上,还被刊登在内地的报纸上,就是要让远在京城的娄晓娥知道:我们都好好的,身体都好,家里都好,你们不用担心。
至于那些廉租房,吕辰心里清楚,那是娄振华在执行他们当年商量好的策略。
安置那些从内地逃到香港的文人学者,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等时机成熟了,这些人都是国家最宝贵的人才。
这哪是什么资本家的伪善,这是一盘下了十几年的棋。
他把报纸放下,转过头看娄晓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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