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综合评定: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七个年轻人坐在桌前,有人笑了,有人低头抹眼睛,有人看着桌上的那三版样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邹章元师傅坐在台下,拍了两下手,然后把手放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王玉书师傅在旁边使劲鼓掌,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怀德坐在第二排,笑了,扭头对旁边的两位领导说:“这孩子,行。”
两位领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
掌声落下去之后,赵老师又开口了。
“优,是评委们对你们这四个月工作的肯定。但我有几句话,说在前面。”
他拿起第三版电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东西,能用。但离‘产品’,还有距离。”
他把电扳手放在桌上,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可靠性还要再验证。五百个螺栓,扭矩偏差百分之八。如果一天拧两千个,偏差会到多少?工人师傅如果没经验,拧到第两百个发现滑丝了,怎么办?这些问题,报告里没有回答。”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维修性没考虑。电机烧了,工人能不能自己换?齿轮箱坏了,是换整个总成还是拆开来修?零件有没有标准化?坏了买不买得到?这些东西,做实验的时候可以不管,但真要拿出去用,缺一样都不行。”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成本没算透。样机物料成本46块钱,这个数准不准?批量生产五百台、一千台,能降到多少?工人学操作需要多长时间?培训成本多少?这些也没算。”
他把三根手指收起来,看着七人。
“你们做的,是一台‘能用’的样机,不是一台‘好用’的产品。能用和好用之间,隔着一百个细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雷应元站起来,鞠了一躬。
“赵老师,我们记住了。”
赵老师点点头:“我话说的有些重,但请你们记住,你们已经从‘不会’走到了‘会’,从‘会’走到了‘能用’。下一段路,是从‘能用’走到‘好用’。那一段路,更难,也更长。”
他顿了顿。
“但你们已经上路了。”
他看着台下的刘星海教授和李怀德。
“刘所长、李书记,电板手,我建议在所里立项,走正式转化流程。先在厂内试用,边用边改。找三条产线,每条线配两把,用一个月。每天记录用了多少次、出了什么问题、师傅有什么意见。一个月之后,把反馈收回来,改一版。再发出去,再收反馈,再改。三轮之后,东西就不一样了。”
李怀德点了点头:“行,我来安排。”
吕辰最后看向七人:“恭喜你们过了结题,可以松一口气了。但不要松太久。下一段路,更难。”
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是!”
结题仪式结束后,大部分人都散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星海、李怀德、周主任、赵老师、孙工程师、任长空和吕辰。
赵老师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每人发了一支。
“说正事。”他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电扳手的事,是开胃菜。主菜还没上。”
赵老师从文件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铁道部工程局山海关段的邀约,请咱们帮他们做一个东西。”
他把资料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大概轮廓,一个龙门架,底下有轮子,上面有横梁,横梁上吊着一个东西,像是能前后移动。
“山区铁路建设,成昆线、贵昆线、川黔线,都在山里。桥梁隧道多,预制梁运不进去,只能在现场架。苏联专家撤走之后,架桥机技术断了档。现在靠什么?人拉肩扛,加简易扒杆。”
他把草图翻过去,后面是几页手写的技术需求,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
“他们要的东西,是一台‘行走的龙门吊’。能在山区铁路上自己走,到了桥位自己架,架完了自己走到下一个桥位。轨道转弯半径小,山区的铁路弯多。能用国产材料和部件造,坏了能自己修。操作简单,工人学几天就能上手。”
他把资料合上,看着在座的人:“说白了,就是一台架桥机。”
刘星海教授翻开看了两页:“技术难度高吗?”
赵老师摇头:“不高。龙门吊、行走机构、液压系统、电气控制,这些东西,红星所的技术积累已经够了。不是‘从零开始造原子弹’,是‘把手头的东西拼成一个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系统’。”
他顿了顿,又说:“有工地、有需求、有使用场景。山海关段那边已经把条件都准备好了,就等咱们出方案。”
刘星海教授又打开资料翻了几页。
“架桥机,国际上已经有成熟的产品。日本有‘轨道式架桥机’,用在干线上。意大利、德国也有,液压传动,精密控制。苏联的我们引进过,但那东西太大,平原铁路好用,到山区就转不过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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