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张启裹着师傅留下的旧被子,缩在棺材旁边的木板床上,呼吸逐渐平稳。
陆离盘膝坐在堂屋另一侧的木椅上,拂尘横搁在膝头,闭目养神。
“咔……咔……”
一道若有若无的牵引力从张启的眉心飘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门缝,往村子深处探去。
陆离睁开眼,灰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我现在在这些妖魔鬼怪眼里,已经不显眼了?”
以前他往哪一站,方圆几里的魑魅魍魉全缩进地缝里发抖,现在倒好,一个接一个地往他面前凑。
那些无意识的游魂和山峰的本能意志还在怕他,但那些由人变成的东西,那些有智的、有道行的、有怨的,好像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斩了第二尸,成就半仙,身边的东西反而越来越不怕他了……是因为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人’了吗?
陆离想完这些之后,自己都被逗笑了,摇着头把鉴知碎镜从袖口里抽出来,托在掌心里,往张启的方向照了照。
镜面上浮出的不是梦境,而是一根从黑暗深处伸过来的暗红丝线,正无声地缠着张启的眉心。
这不是邀他入梦,这是某种东西在吸取他的魂魄和生气,和神游做梦有些相似。
都是魂魄暂时离体,但一个是你自己出去玩,一个是别人把你往外拖。
陆离屈指一弹,素白鬼气无声涌出,凝成一个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纸人。
纸人走到张启床前,轻轻一推,把他推进了墙角堆着的旧棉被里,然后自己躺上去,盖好被子。
纸人刚躺下,那根暗红丝线就换了目标,毫不客气地扎进了纸人的眉心。
那股吸力更大了。
在那个吸食者的感知里,这个“张启”不但没问题,反而比刚才更“肥美”了几分。
因为纸人体内留着陆离的一缕神魂意志,携带着极浓郁的鬼气,那东西大概是觉得这次的祭品味道特别足,吸得比刚才更用力。
陆离靠在木椅上闭上眼睛,顺着那根暗红丝线,把自己沉了进去。
纸人陆离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公主府大门前的石阶下,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石缝里干干净净。
门匾上写着大大的“朱”字,匾额用的是上好楠木,红底金边,漆面新得像是昨天刚挂上去的。
府墙里探出盛开的杏花枝,墙外车水马龙,满街都是穿着明代的平民、商贩、轿夫,熙熙攘攘,热闹得不像话。
纸人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穿大红蟒袍,金线绣的蟒纹从肩头盘到袍角,腰间系着玉带,脚上踏着皂底官靴。
“驸马爷,您怎么还站在门口?”身后传来尖细的嗓音,一个穿着深蓝太监服的年轻宦官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比虾米还低。
“今儿可是您大喜的日子,长平公主的轿子都快到门口了,您连吉服都没换好——快快快,跟老奴进来!”
吉服?他身上这件大红蟒袍还不够吉?
陆离没说话,那宦官却像是忽然犯了迷糊,眨了眨眼,又堆起满脸笑容,说:“原来驸马爷的吉服已经穿好了,咱是无缘无故发昏了,驸马爷莫怪,赶紧请进。”
几个侍女从府门里鱼贯而出,手里捧着铜盆、花烛、红绸,围着他忙成一团,有的往他身上披红绸,有的往他领口别金花,有的蹲下去给他袍角掸灰,还有一个把铜盆端到他脚跟前,要给他净手。
陆离站在她们中间,纹丝不动,只是偶尔偏一下头,让对方更方便地完成动作。
他懒得配合,但也懒得阻止。鉴知碎镜和惑心鬼气同时作用,这些宫女和宦官们看到的“驸马爷”正在笑呵呵地跟她们说笑,正在笨手笨脚地扯正自己的衣领,正在紧张地搓着手问吉时到了没有。
实际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灰眼里倒映着这座公主府的每一条游廊和每一盏红灯笼。
公主府内的宾客络绎不绝,穿红袍的官员端着酒盏相互寒暄,说驸马爷是新科探花,前途无量,皇上亲自指婚,这是泼天的恩宠。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个白胡子老头指着他跟旁边的人说探花郎长得真俊,长平公主有福气。
张启那张还算英气的脸,被套在驸马爷的角色里,似乎谁都觉得这桩婚事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张启”在点头微笑,“张启”在敬酒致意,“张启”被一群丫鬟簇拥着往喜堂方向走……
这些都是惑心鬼气替纸人陆离在演,穿过满院的红绸与花烛,在等那个正主过来。
一块红绸被人递到他手边,那头牵着新娘子。
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遮住了脸,身量纤瘦,脚步却极稳。
喜娘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把红绸往他手里又塞了塞,笑着说:“驸马爷快接过去!”
陆离接过红绸,低头看了一眼,红绸上绣的是鸳鸯戏水,用的是真正的金线,每一针都极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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