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桩
陈默要查暗桩的消息,是在黄昏时分漏出来的。
整座院子静得反常,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我站在窗边,望着南面空荡荡的院墙,心口像压着一块浸了冷水的铁——没有遮挡,没有退路,一眼就能被人望穿底细。
这里是我临时落脚的住处,明面上是寻常客院,暗地里藏着半箱密信、三条联络线,还有我这条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命。
而陈默,正在查这一片里,藏得最深的那枚钉子。
“陈大人从昨夜起,封了三条街,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核对腰牌。”贴身传信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衣角都在发抖,“他说,内鬼不除,万事皆空。这次……是来真的。”
我指尖微顿,将刚沏好的茶轻轻放在桌上,热气袅袅,模糊了我的神情。
陈默此人,心思沉,手段狠,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要查暗桩,必然是已经握了线索,只是在收网,在钓更大的鱼。
而我住的这处,南面无墙,最是通透,也最是危险。
暗桩是谁?
是每日送菜却总多瞟一眼院门的老汉?
是常在巷口算卦、眼神锐利的先生?
还是方才来传信、看似忠心的手下?
我不敢信。
在这没有院墙的地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可能是猎手。
夜色落下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是陈默独有的步调。
我没有起身,没有慌乱,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门被推开,月光先一步洒进来,紧接着,是一道挺拔的黑影。陈默立在门口,目光扫过空旷的南面,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深不见底。
“你这住处,倒是别致。”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南面无墙,不觉得不安全?”
我抬眼,笑了笑,语气平静无波:“心有墙,便处处是墙。心无墙,要院墙何用。”
陈默缓步走进来,停在桌前,目光落在我手边的密信一角,却没有去碰。
“我在查暗桩。”他直接挑明,没有半句迂回,“这一片,只有你这里,最藏得住事,也最容易……藏鬼。”
空气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我依旧稳坐不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陈大人查案,自然是查得水落石出。”我语气淡然,“只是别错怪了好人,也别放过了真正藏在暗处的人。”
陈默盯着我,许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放心。”他缓缓道,“我不但要查出暗桩是谁,还要把他身后的线,连根拔起。”
他说这话时,目光再次扫过南面那片空荡荡的开阔地。
我心中一凛。
他不是在警告我。
他是在告诉我——
这里无遮无拦,暗桩无处可躲。
而我,已经在网中。
陈默没有多留,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重归寂静,只剩下我一人,对着空旷无墙的南面,独坐至天明。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变了。
陈默在查暗桩,而我,住在一间没有院墙的房子里。
要么,在天亮前找到那枚暗桩,把他推出去挡刀。
要么,就自己变成那面墙,守住所有不能见光的秘密。
否则,下一个被揪出来的,就是我。
暗桩·汴州饥馑
陈默查暗桩的风声还没松,汴州城的饥荒,先一步炸了。
不过三日,城外便饿殍遍野,城内米价一日三涨,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枯瘦如柴的百姓,扶老携幼,瘫在路边呻吟。树皮被剥光,草根被挖尽,连泥土都被人混着糠皮咽进肚里。
我那间南面无墙的住处,此刻更像一座悬在风口上的孤岛。
没有院墙遮挡,城外的哀嚎声直直撞进院里,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更要命的是,这里本是联络密点,如今乱局一起,人多眼杂,消息乱窜,暗桩藏在饥民里,比藏在影子里更难辨认。
“大人,撑不住了。”手下浑身是土,脸色惨白地扑进院里,“官府开仓放粮,全是陈谷烂米,刚到街口就被抢空,死了十七个人……陈默的人封了四门,说是防乱,实则在查暗线,咱们藏在西城的粮,动不了了。”
我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粮是救命的,也是要命的。
陈默查暗桩,本就盯着所有异动,此刻我若敢私自放粮,立刻会被他扣上“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的帽子;可若是不动,不出三日,汴州城就要彻底乱了,到时候乱兵一起,密信、人脉、所有布局,都会被碾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
那枚藏在暗处的暗桩,一定会借这场饥荒动手。
乱,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扒着我那无遮无拦的南面向里望,眼神里是绝望,也是贪婪。他们不敢进来,却又不肯走,像一群等待猎物倒下的饿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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