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院墙,连最基本的阻拦都没有。
我刚要开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再次逼近。
是陈默。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素色劲装,腰间佩刀,脸上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外巡查回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先扫过围在南面的饥民,再落回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你这里,倒是清静。”陈默开口,声音比汴河的冰还凉,“满城饥荒,饿殍载道,你这院里,却还有干净石阶、热茶一盏。”
我垂眸,将手边的茶盏轻轻推开:“乱世之中,苟活而已。陈大人巡查饥民,想必辛苦了。”
“辛苦?”陈默缓步走近,目光锐利如刀,“我查的暗桩,就藏在汴州城里。饥荒一起,粮价飞涨,有人暗中囤粮、私通乱党、借灾作乱——你这南面无墙的院子,正好方便他传递消息吧。”
一语中的。
空气瞬间被绷紧,饥民的哀嚎、城内的哭喊、远处官兵的呵斥,全都成了背景音。我与他四目相对,心知这一刻,退无可退。
他不是在猜测。
他是在逼我露马脚。
“陈大人查案,何必含沙射影。”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暗桩借饥荒作乱,囤粮害民,人人得而诛之。我虽无院墙可守,却也分得清是非黑白。”
陈默盯着我,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好一个分得清黑白。”他缓缓抬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三日内,找出那枚暗桩,把他和背后囤粮的人,一起带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空荡荡的南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否则,汴州饥荒的锅,我便算在你头上。
没有院墙的地方,最适合藏罪,也最容易,埋人。”
话音落,陈默转身离去,留下满院死寂,和城外越来越凄厉的饥声。
我站在空荡荡的南向之下,冷风灌进衣领。
暗桩未除,饥荒压顶,陈默刀锋相向。
而我,依旧站在一座没有院墙的房子里。
这一次,我不仅要找出那枚藏在饥民与乱局中的暗桩,还要抢下粮食,稳住人心,更要在陈默的眼皮底下,走出一条生路。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暗桩·釜底抽薪
三日期限如悬顶之剑,自陈默走后,我这无墙小院便再无半分安宁。
城外饥声彻夜不休,像一张浸血的网,从四面八方向我拢来。西城密藏的粮车被陈默的人死死盯住,半步不能挪;城中眼线密如蛛网,送菜老汉消失在了乱民之中,算卦先生的卦摊空了三日,连昨日传信的手下,都在出门打探消息后,再也没回来。
所有人都在消失,或是变成暗桩递向陈默的刀。
我坐在院中,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冰凉的瓷纹,目光死死钉在南面空旷的风里。乱局之下,最稳的人,才是藏得最深的鬼。陈默要的是暗桩,是囤粮的主使,更是我身后整条密线;而暗桩要的,是借饥荒乱我心智,借陈默的手,将我连根拔除。
他一定就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当夜子时,第一缕异动从西城飘来。
守密的暗卫浑身是血地撞进院里,半截断箭插在左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主上,暗桩……是西城粮铺的账房先生!他私开密仓,引陈默的人去截咱们的粮车,还、还留了您的印信在仓内——”
话未说完,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直穿透了暗卫的咽喉。
鲜血溅在我脚边的青石板上,开出一朵刺目的花。南面空旷处,数十道黑影骤然现身,黑衣蒙面,刀光映着月色,显然是要灭口。
我缓缓起身,将桌下的密信箱扣在手中,没有半分慌乱。
原来如此。
那账房先生,是我安在粮铺的明线,却早被陈默策反,成了扎在我心腹的暗桩。他囤粮抬价,搅动饥荒,再将一切脏水泼到我头上,让我在陈默面前百口莫辩。
而这无墙的南面,就是他为我选好的葬身之地。
“既然来了,何必藏着。”我抬眼望向黑影身后,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林先生,算卦算到动刀兵,你的本事,倒是长进了。”
黑影骤然分开。
巷口算卦的先生摇着羽扇缓步走出,脸上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只剩阴狠狡诈:“你倒是眼尖。”
“你眼瞎。”我轻笑一声,抬手将密信箱掷在地上,箱盖弹开,里面空空如也,“我这院子无墙无挡,你以为我会把真东西,留在你一眼就能望穿的地方?”
林先生脸色骤变。
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陈默的狠辣,算尽了饥荒的乱局,唯独没算到,我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任何一个出现在这无墙院里的人。所有密信、联络线,早已在陈默第一次踏进门时,便焚作飞灰。
“你以为陈默真的信你?”我步步向前,踏过血迹,目光冷冽如刀,“他封街查案,放任饥荒,不过是拿你当饵,钓我身后的人。等你用完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枚随时可弃的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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