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地面的凉意,透过靴底渗进来,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
林墨站在石像前三步之遥,指尖还牵着云璃微凉的手,掌心的丹火温意,竟压不住殿内骤然升起的死寂。
那道跪了万古的黑袍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滑落,裂痕爬满的脸颊暴露在夜明珠的柔光里——人的轮廓,却生着一对尖俏的黑色猫耳,耳尖绒毛早已枯败,一双金瞳,比玄夜的更冷、更暗,像两潭沉在深渊里的碎金,燃着不灭的怨,也藏着不死的念。
他的唇干裂得如同久旱的土地,每一次开合,都磨出细碎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像是被岁月碾过千遍万遍:
“你……终于来了。”
“守盟人。”
守盟人。
三个字,不重,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墨的天灵盖上。
脑海里尘封的闸门,轰然碎裂。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痛。
是深入骨髓、刻进魂魄的痛。
是血染长空、仙骨寸断的痛。
是亲手封了故人、埋了真相、独守万古的痛。
颈间的浅疤,此刻不再是发烫,而是燃!
烈火焚心般的灼痛,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丹火在丹田内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经脉,焚尽周身一切。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来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
只有“守盟人”这三个字,在灵魂深处反复回荡,撞得他心神欲裂。
云璃察觉到他的颤抖,指尖用力攥紧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颈间发烫的疤痕,声音轻得像羽毛:“林哥……你疼吗?别硬撑……”
她的温度,像一缕微光,刺破林墨眼前的混沌。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翻涌已被强行压下,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可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还是被玄夜看在了眼里。
玄夜缓步上前,黑猫的身影挡在林墨身侧半步,金眸死死盯着那黑袍守盟人,周身毛发微竖,尾尖绷得笔直,没有发出喵鸣,却已摆出誓死守护的姿态。
他是猫仙后裔,他能嗅到,这黑袍人体内流淌着与他同源的血脉,可那血脉里,裹着化不开的恨与执念,比幽穴深处的阴气还要刺骨。
阿玳缩在最后,橘毛炸成了一团毛球,爪子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东北大碴子味憋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呛死,只敢用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偷偷瞄着那诡异的黑袍人,心里把祖宗十八代都念了一遍——
娘嘞,守盟人是个啥?林哥咋还跟这玩意儿扯上关系了?这地方瘆得猫爷的猫薄荷都不香了!
三只踏雪斥候弓着身子,利爪半出鞘,耳朵贴紧脑壳,尾巴夹得几乎要断,平日里踏雪无痕的机敏,在这万古执念面前,荡然无存。
整个宫殿,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微光流动的声响,能听见白玉地面下,古阵纹路缓缓运转的轻响,能听见那黑袍人胸腔里,空洞的心跳——不,那不是心跳,是执念跳动的声音。
林墨抬手,轻轻按住云璃的手,将她的指尖从自己颈间移开,掌心的温度稳稳覆住她的微凉,声音淡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我没事。”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便跨过了生死的界限。
一步,便直面了万古的过往。
“你是谁?”林墨开口,短句,冷硬,带着古龙式的孤绝,“守盟人,是什么?”
黑袍人缓缓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裂痕在脸上绽开,仿佛下一刻,整个人就会碎成一地枯骨。
他金瞳里的光,忽明忽暗,盯着林墨,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是谁?”
“我是猫仙守陵人,也是第一任守盟人。”
“而你——”
他猛地抬手指向林墨,指尖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如墨,声音陡然拔高,刺破宫殿的寂静:
“你是继承了猫仙遗命、背负了万古罪孽、被仙盟追杀千年的——末代守盟人!”
罪孽二字,如刀,剜心。
林墨的瞳孔,骤然一缩。
云璃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攥着林墨衣袖的手,瞬间失了力气,浅青布裙的衣角,被她捻得皱成一团,指节泛青。
她不敢信,也不愿信。
她认识的林墨,是废丹峰里温柔救她的人,是喵仙宗里沉稳护众的人,是一身白衣、不染尘埃的人,怎么会……背负罪孽?
玄夜的金眸,闪过一丝剧痛。
他懂了。
终于懂了。
为何林墨对猫仙古纹了如指掌,为何丹火能与猫仙遗魂共鸣,为何他颈间的疤,与上古猫仙陨落时的致命伤,位置一模一样。
他不是路人。
不是盟友。
是与猫仙一族,同生共死、同罪同荣的人。
阿玳终于憋不住,松开爪子,小声嘟囔,带着哭腔的东北腔:“娘嘞……罪孽?啥罪孽啊?始祖大人那么好,咋会有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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