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上中天。
丹霞山的雾,散了。
阳光毫无保留地泼在废丹峰上,照亮了焦黑的舟骸,照亮了裂了缝的石台,也照亮了那尊在血火里依旧沉稳的青铜丹炉。炉身上的猫仙纹路,被日光一照,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流光,似有呼吸,似有灵韵。
林墨已经换过一身素色长衫。
衣料普通,却被他穿得一身潇洒。只是领口微微敞开,颈间隐约可见淡紫色的经脉瘀痕——那是昨夜强行催动本源,与幽九血祭硬撼留下的伤。
他没运功压制。
痛,才能让人清醒。
浪子从不用麻药遮丑,也不用修为粉饰太平。
云璃站在他身侧,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青木令,指腹磨得微微发红。她每紧张一次,就会下意识摸一次耳垂,再轻轻捻一下衣角。此刻这两个动作交替得飞快,暴露了她心底翻涌的不安。
“仙盟荡妖使……带队的是谁?”林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空气一稳。
云璃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页传讯笺,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是……凌虚子。”
林墨眸色微顿。
凌虚子。
仙盟座下,排名第七的荡妖使,一手凌虚剑气,号称“斩妖不沾尘,杀人不见血”。此人最是固执,视妖族为洪水猛兽,一生斩妖无数,手上沾的妖血,能染红一条江。
“凌霄殿推出来的刀。”林墨淡淡一语,点破真相。
云璃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信上还说,他带了三十六名仙盟精锐修士,三艘灵舟,一面荡妖仙旗……那旗子是仙盟正统法器,一展开,能镇妖压邪,对灵猫一族,天生克制。”
这话一出,旁边的阿玳毛都炸了半截。
“克制?俺就不信这个邪!”它蹦到石台上,小短腿叉着,东北大碴子味直冲云霄,“他敢把旗子亮出来,俺就敢把它炸成破布条!俺炸丹连幽九都扛不住,还怕他一面破旗子?”
话虽硬,尾巴却轻轻绷直。
它不怕打,只怕这群猫岭刚有个家,又要被打散。
玄夜趴在崖边,金眸半睁,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碎石。看似懒散,周身却早已绷紧,只要一丝杀气异动,它便会化作一道金色残影,直取敌首。
夜瞳早已隐去身形。
它去了高空望风。
整座猫岭,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寸空气都拉满了弦。
林墨抬眼,望向天际尽头。
那里,云还是白的。
但他能看见,云层之下,有三道淡淡的灵光,正破开气流,飞速靠近。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是人,走在路上,低头去踹一窝路边的野犬。
“来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云璃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往林墨身边靠了半步。
不是依靠,是并肩。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青木谷弟子。
这里是她的家,她要守。
没过多久。
天际传来一阵低沉的灵舟轰鸣声。
三艘青白色仙舟,破开云层,缓缓压向废丹峰。舟身刻着云纹与法印,船头一面大旗迎风展开,旗面雪白,上书一个血色大字:
荡妖
灵气浩荡,威压铺天盖地而下。
寻常妖兽,在这威压之下,早已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可废丹峰上。
一只只灵猫,昂首而立。
毛乱,血未干,伤未愈,却没有一个低头。
呼噜声,低沉、整齐,如同战鼓,在峰上回荡。
不狂躁,不怯懦,只是——不退。
凌虚子立在首艘仙舟船头。
一身雪白道袍,一尘不染,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冷得像冰。他目光扫过废丹峰,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那群灵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妖孽盘踞之地,果然血腥污秽。”
声音不大,却被灵气送遍全峰。
阿玳当场就忍不住了:“你个老东西说话放干净点!谁污秽了?昨夜凌霄殿的狗来偷丹炉,被我们打得连渣都不剩,有本事你别站在天上装神仙,下来比划比划!”
凌虚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眼里,一只开口骂人的灵猫,不过是孽畜顽劣,更该除之。
他目光一转,落在林墨身上。
眼神微微一凝。
此人一身气息看似平常,却深不见底,站在一群灵猫之中,如孤山立雾,明明带着伤,却比整座猫岭还要难测。
“你是何人?”凌虚子沉声问道,“为何与妖物为伍,祸乱丹霞?”
林墨笑了。
笑得很轻,很懒,带着一股浪子特有的漫不经心。
“我叫林墨。”
“守在这里的人。”
他没说自己有多强,没报任何来头,只一句“守在这里的人”,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凌虚子眉头一皱:“凡人?还是修士?竟敢包庇妖族,可知仙盟律法?”
“律法?”林墨抬眼,目光直射高空仙舟,“我只知一条——谁来毁我家,我便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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