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亮。
丹霞山的晨雾被血火洗过,淡得像一层薄纱,裹着废丹峰上未散的丹香、硝烟,还有灵猫皮毛间沾着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锈味。风掠过灵田,稻穗轻晃,沙沙声里藏着昨夜未消的悸,也藏着新生的锐。
林墨还靠在那尊青铜丹炉上。
炉壁微凉,玉质肌理里还锁着上古猫仙的余温,指尖抚过,像是触到了一段被尘封千年的岁月。他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又被晨风吹得半干,硬邦邦地贴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疼得像有无数把小刀,在骨缝里反复切割。
他却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
浪子的骨,是铁铸的。痛到极致,不是嘶吼,是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猫耳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流动的声响。
云璃蹲在他脚边,青瓷碗里的药汁彻底凉透,凝出一层薄薄的药膜。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指节泛白,指尖反复捻着衣角,那是她心慌时改不掉的习惯。苏轻婉的死,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稍一动,就是刺骨的疼。
她垂着头,长发垂落,遮住泛红的眼,声音轻得像雾:“我……我还是觉得,是我的错。”
林墨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发顶。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
浪子从不说那些能被风吹散的空话。
他抬起手,指尖还沾着丹灰与血点,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一下,轻得像猫爪拂过。
“错,能换回死人?”他的声音低沉,短句,冷硬,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记住,比道歉有用。”
云璃猛地抬头,眼底的雾被这一句话戳散,露出清澈的光。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指尖从衣角移到腰间的青木令,紧紧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底气。
不远处,阿玳叉着腰,绒毛炸得像个毛团子,东北口音脆生生地砸在空气里:“这帮凌霄殿的鳖孙,打不过就搬仙盟当救兵,要不要脸!俺看他们不是仙使,是缩头乌龟变的!”
它爪子上还沾着丹屑,尾巴翘得能戳到天,昨夜扔炸丹扔到爪子发软,丹火透支到几乎昏厥,此刻却依旧神气活现,活像一只刚抢完整条街小鱼干的小霸王。玄夜卧在石崖边,金眸半阖,慢条斯理地舔着爪上的伤口,舌面擦过皮肉时,没有半分痛色,只有猫族与生俱来的孤傲。
剑齿猫团的灵猫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没有哀嚎,没有怯弱,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低沉、厚重,像一面面小鼓,敲在废丹峰的土地上,抚平昨夜的伤痕。
夜瞳从虚空里踏出一步,绿眸如寒潭,扫过方圆十里,最终落在林墨身上,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清浅,却带着千军万马归营的笃定。
——敌踪,尽灭。
林墨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满地黑舟残骸,掠过被焚成焦灰的毒莲暗纹,掠过一只只昂首挺立的灵猫。
昨夜一战,凌霄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上官玄钧率人正面攻山,不过是幌子;幽九以血祭催动绝杀阵,才是真正的杀招。两重布局,环环相扣,只为夺这尊上古猫仙丹炉。
他们算尽了阵法,算尽了修为,算尽了人心。
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这炉,这峰,这满山灵猫,是家。
抢家者,必死。
林墨眼底掠过一丝冷峭,那是浪子藏在潇洒下的狠厉。凌霄殿这笔账,他记着,不是记在心里,是刻在骨上。总有一天,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他转身,面向废丹峰下的所有生灵,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落在每一只灵猫、每一个人的耳中:
“从今日起,猫岭,无弱者。”
“来犯者,杀。”
“夺家者,灭。”
话音落,满山呼噜声骤然汇聚,成一道洪流,冲霄而起,震得云海翻涌,震得丹霞大地微微震颤。
喵嗷——!
一声猫啸,声震丹霞,穿云裂石。
风,再起。
这一次,不是杀伐之风,是崛起之风。
云璃站在林墨身侧,将手中拓片递出。拓片上的猫爪纹路,与废丹峰遗迹中的刻痕完美契合,蜿蜒交错,最终指向青铜丹炉的最深处。
“拼好了。”她轻声道,“丹炉核心,就在里面。”
林墨接过拓片,指尖抚过古老的纹路,指腹能感受到刻痕里残留的上古灵气。他能猜到,炉内藏着的,不是通天力量,不是绝世财富,而是一句话,一句能掀翻仙盟百年偏见的话。
但他没有打开。
他将拓片收入怀中,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留着。”
“留到,仙盟亲自来取的那一天。”
云璃心领神会。
此刻打开,不过是徒增祸端。凌霄殿暗卫尽灭,仙盟的眼睛,早已盯向丹霞。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铲除异己的借口。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划破空气。
一只淡青色传讯纸鹤,跌跌撞撞,翅膀被灵气撕裂一角,落在云璃肩头,腿上绑着一卷染了晨露的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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