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爷看了一眼,瓮声瓮气地接话:“落了,枯了,烂了,可不就是死了?跟人一样,老了,躺下了,一抔黄土埋了,就是一辈子到头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庄稼汉面对生死的直白与坦然,甚至有些麻木。
钱老蔫摇着扇子,胖脸上露出点不以为然:“三哥这话糙理不糙。落了地的叶子,就跟入土的人,回不去了。明年树上发新芽,那是新叶子,不是它了。”
九叔公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浑浊却似乎沉淀了太多世事的老眼,看了看枯叶,又看了看林衍,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烟锅杆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像是在叩问着什么。
林衍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片枯叶。枯叶在他指间显得异常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为齑粉。
“这叶子落了,化入泥土,” 他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枯叶本身,投向更深远的虚空,“它的精魂,它的养分,并未消散。来年春回,新芽萌发,树根汲取泥土里的滋养,枝干输送汁液,这新生的绿叶之中,谁说就没有这片枯叶的一部分呢?” 他的话语里没有刻意的高深,只是用一种平实的语调,阐述着一个看似平常却又蕴含玄机的过程。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们眼中依旧存在的迷茫,又指了指不远处那条绕着村子、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冲击着溪中的鹅卵石,发出淙淙的脆响。
“再看这溪水,” 林衍的目光转向溪流,“它一刻不停地流淌着。我们站在这里看,这水似乎永远在这里,是这条溪流。可上一刻流过我们脚下的水,下一刻已经流到了下游,汇入了大河,奔向了远方。此刻在我们眼前的水,是全新的水。这溪流,是永恒的,又是每一刻都在变化的。”
“《易经》有言:‘易’有三义:变易、简易、不易。” 林衍的声音在蝉鸣和溪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这落叶归根,滋养新生,是‘变易’,是生生不息的变化流转。这溪水长流,形态常在,是‘不易’,是某种恒常的法则或规律。而这其中蕴含的道理,如同我们喝茶、种地、生儿育女,看似复杂,追根究底,却又如此‘简易’——春种秋收,生老病死,水流不息,叶落归根,皆是自然之理,循之则生,逆之则殆。”
他这番关于《易经》“三易”的浅显解释,结合着眼前最寻常不过的落叶与溪水,听在三位老人耳中,却如同隔着一层薄雾看山影。他们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努力思索着林衍话语里的意思。
赵三爷挠了挠花白的短发,一脸困惑:“林小哥这意思……是说叶子烂了还能活?水还是那条水,又不是那条水?这……这绕得我脑壳疼。” 他求助似的看向九叔公。
钱老蔫也停下了摇扇的手,胖脸上满是费解:“变易…不易…简易…听起来像是绕口令嘛!种地可不就是该下种时下种,该收割时收割?天不下雨,咱急也没用,该担水还是得担水,这不就是‘理’么?” 他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去套,却总觉得隔着一层。
九叔公一直沉默着,浑浊的老眼望着林衍手中的枯叶,又望向那潺潺的溪流。他那布满老年斑、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无意识地捻着烟锅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朴素智慧:
“林小哥说的……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叶子,落了,烂了,成了土里的肥。明年树上的新叶子,吃了这肥,长得壮实。你说新叶子是旧叶子?不是。你说旧叶子没用了?也不是。它换了个样子,还在帮衬着这棵树。就像……嗯,就像俺们这些老家伙,干不动重活了,躺下了,骨头烂在土里,可这村子还在,后生们还在,俺们姓赵的根脉还在传……这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变’,变来变去,根儿还在?”
九叔公的理解,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和朴素的宗族观念,却意外地触摸到了“变易”与“不易”最核心的一丝真意——个体在流转变化中消逝,但某种更宏大的、支撑性的存在(如家族、如生命循环本身)却以一种相对恒定的方式延续着。
林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没想到九叔公能如此朴实地接近本质。他点点头:“九叔公说得通透。正是此理。”
钱老蔫被九叔公的话点醒,蒲扇又摇了起来:“对对对!就是九叔公这个意思!水流嘛,今天喝的水,明天就变成尿撒地里了,可溪水还在流,咱村的人还得靠它活命!该挑水时挑水,该浇地时浇地,管它流走的是哪一瓢?这不就是‘理’?简单得很!” 他把“简易”理解为按部就班、遵循规律做事的简单道理。
赵三爷虽然还是觉得有点玄乎,但听到“该挑水时挑水”、“该浇地时浇地”,立刻找到了共鸣,粗声粗气地总结:“嗨!说一千道一万,就是该干嘛干嘛!天旱了愁也没用,该担水抗旱就担水!叶子落了就落了,明年树还长!水该流就流!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做啥子?费脑子!” 他这直白的总结,将“简易”彻底落实到了行动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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