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带着稻穗的清香，掠过东洼的试验田。杨浩宇蹲在田埂上，指尖拂过抽穗的稻禾，饱满的穗粒沉甸甸地坠着，把秸秆压得微微弯曲。苏婉清站在一旁，手里的记录本写得密密麻麻，每一株稻穗的高度、穗粒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沪粳七号’的平均穗长比去年又增加了两厘米，”她翻着本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结实率也提高了三个百分点，照这势头，亩产突破千斤没问题。”
杨浩宇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护腰里的艾草包随着动作散出淡淡的药香。“等灌浆期再追一次钾肥，应该还能再涨点。”他望着远处的灌溉渠，水流顺着田垄缓缓漫过稻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当初把渠挖宽三十公分真是对的，现在浇水省了一半力气。”
正说着，二柱骑着摩托车突突地冲过来，车斗里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浩宇哥！婉清姐！你们看谁来了？”二柱停下车，脸上笑开了花。
老人从车斗里跳下来，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目光落在试验田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小子，真让你种出来了！”他快步走到田埂边，弯腰摸了摸稻穗，指尖轻轻捻下一粒谷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嗯，饱满，有嚼劲，比当年我在农科院培育的‘沪粳三号’强多了。”
杨浩宇又惊又喜：“张教授？您怎么来了？”这位张教授是他在农业大学的导师，当年正是教授鼓励他把实验室的品种带到田间地头，只是后来教授退休回了南方，两人已有五年没见。
“听说你在盐碱地种出了高产稻，我这把老骨头坐不住了。”张教授直起身，拐杖往地上一顿，“跟你师母打了个招呼，坐了两天火车就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杨浩宇，眼里满是欣慰，“当年你总说‘好品种得让农民认，才算真本事’，现在信你这话了。”
苏婉清赶紧从屋里端出茶水，又切了盘刚摘的西瓜：“教授快屋里坐，外面晒。”
“不坐，先看稻子！”张教授摆摆手，又往试验田深处走，“我听说你改良了秸秆还田的法子？还有那个脱硫石膏的配比，快给我说说。”
杨浩宇跟在后面，一五一十地讲起这两年的摸索：“一开始秸秆埋深了，腐熟太慢，后来改成浅埋加翻耕，配合着羊粪，土壤有机质一年就提上来了……”他指着田埂边的测土仪，“您看，现在pH值降到8.2了，当年刚来的时候可是9.5，连茅草都长不活。”
张教授听得认真，时不时用拐杖在地上画着示意图，偶尔打断他问几句细节，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你把实验室数据和田间经验结合得太妙了，这才是育种人的本分。”
正说着，几个村民扛着锄头过来了，见张教授是生面孔，都好奇地围过来。王大爷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浩宇，这老先生是？”
“这是张教授，我大学老师，农业专家！”杨浩宇介绍道，“当年就是他教我们怎么培育稻种的。”
“专家？”王大爷眼睛一亮，凑上来问，“那您给瞅瞅，我家那几亩地，稻穗总比别人的小，是咋回事？”
张教授乐呵呵地应着：“走，去看看。”他跟着王大爷往村里走，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蹲下身扒开稻丛瞧瞧根系，嘴里念叨着“缺磷了”“水没跟上”，说得头头是道。村民们见状，也都跟着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田埂上顿时热闹得像个集市。
杨浩宇和苏婉清对视一眼，都笑了。苏婉清小声说：“教授这性子一点没变，见了田就挪不动腿。”
“他总说，农民的问题，就得在田里解决。”杨浩宇望着被村民们簇拥着的张教授，忽然想起大学时，教授带着他们在试验田熬夜授粉，累了就铺着麻袋睡在田埂上，蚊子嗡嗡地围着转，教授却睡得香甜，嘴里还嘟囔着“这穗型不错”。
傍晚，张教授被硬拉到杨浩宇家吃饭。苏婉清杀了只自己养的鸡，又炒了几个田里的青菜，张教授吃得津津有味，筷子不停地往碗里夹着新煮的米饭。“这米，有小时候的香味。”他感慨道，“现在城里超市卖的米，看着白，吃着没劲儿，哪有这带着土气的香。”
“您要是喜欢，回去时带几袋。”杨浩宇给教授添了碗汤，“今年收成好，多的是。”
张教授摆摆手：“我可不要，我要你这‘沪粳七号’的种子。”他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起来，“我跟南方几个农业县的朋友打了招呼，他们那边也有大片盐碱地，正愁没合适的品种。你这稻种，得让更多人用上。”
杨浩宇心里一动：“教授是说……推广？”
“不光是推广，”张教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农科院想跟你合作建育种站，把‘沪粳七号’再改良改良，让它能适应更多地方的土壤。你看怎么样？”
灯光下，文件上的“合作协议”四个字格外清晰。杨浩宇看向苏婉清，她眼里闪着光，轻轻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张教授的手：“好！只要能让更多土地长出好粮食，我干！”
窗外，稻花的清香顺着晚风飘进来，混着屋里饭菜的香气，格外踏实。杨浩宇忽然觉得，当年在实验室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让自己培育的稻种长满田野，让农民的脸上多些笑容——正在一点点变成清晰的模样。
张教授看着他眼里的光，欣慰地笑了。他知道，这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终于长成了能为别人遮风挡雨的稻禾。而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也因为这些扎根泥土的人，长出了无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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