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塞北晨风裹挟着戈壁荒滩独有的寒凉,卷着细碎枯黄的沙蒿碎屑,顺着鸡鸣驿斑驳开裂的青砖缝隙钻入院落。
檐角悬挂的老旧铜铃被冷风拂动,时不时飘出几声沉闷细碎的叮铃响动,在空旷寂寥的驿馆院中悠悠回荡。
这座依山势修筑的古老驿馆背靠灰褐色的连绵石山,墙体是经年风霜侵蚀的夯土原色,墙面遍布深浅不一的裂纹。
墙根处丛生着枯萎的狗尾草与荆棘,几株老槐树歪歪斜斜伫立在天井四角,枯黄的叶片被秋风簌簌吹落,零零散散铺在青石板地面上,踩上去便发出干枯易碎的沙沙声响。
天色已经擦黑,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山头,将残阳最后一缕余光尽数遮蔽。
深秋边塞白日与夜晚温差悬殊,寒意顺着衣料缝隙往皮肉里钻,来往落脚的行旅官吏大多早早关好房门,偌大一座驿馆除去堂屋零星的灯火,整座院落都浸在一片沉静幽暗之中。
前厅灯火昏黄,一盏油脂浑浊的陶土油灯悬在横梁之下,跳动的昏黄油光将屋内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灯火熏黑了周遭木梁,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灯油的刺鼻油烟、柴火焦糊味与淡淡的尘土气息。
步骤端立在灯影一侧,一身墨色劲装剪裁规整,腰间悬着制式铜制腰牌,方才一路赶路奔波,靴筒边缘沾着沿途尘土,鬓角几缕发丝被塞外寒风吹得微微散乱。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垂落,目光不动声色掠过身侧的成毅,又悄悄落在面前侍立的仲良辰身上,眼底暗藏几分审慎的盘算,眉头极轻地蹙了半分,转瞬便舒展开来,面上不露分毫心底所思。
方才驿馆小吏拿来房册,讲明整座驿馆仅剩两间陈设精致、铺着松软棉褥的上房,余下客房皆是多人混居的大通铺,被褥单薄破旧,房舍漏风,入夜之后寒风穿窗,冷意刺骨。
步骤余光扫过身旁二人,心思飞快盘旋:仲良辰乃是太子赵嘉佑贴身内侍,此番暗中随行护驾,太子现下便留宿在驿馆客房之中,两间上房恰好一左一右毗邻太子居所。
仲良辰住进去,足不出户便能昼夜紧盯隔壁动向,但凡太子房中出现半点异动,他瞬息便可察觉阻拦,安排他入住上房,便是最稳妥周全的护卫布局。
念头敲定,步骤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唇角噙起一抹不显刻意的温和笑意,抬眼朝着成毅递去一道眼神。
成毅立时捕捉到步骤投递过来的视线,二人共事日久,默契早已刻入行事之间,只一个眼神交汇,便瞬间参透彼此心中盘算。
成毅生得身形魁梧,肩宽背阔细腰,一身劲装束身,腰间挎着一柄缠裹粗布的腰刀,常年习武练就的硬朗轮廓在灯火映照下棱角分明,粗粝的手掌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刀柄,黝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憨厚的体恤。
在他眼中,仲良辰肌肤莹白细腻,眉眼清俊单薄,身形纤细瘦弱,瞧着便是自幼养在深宫、未曾受过风霜苦楚之人,细皮嫩肉经不起边塞寒夜的折腾。
大通铺四面漏风,被褥又薄又硬,以仲良辰这般娇弱的身子骨,若是夜里受了风寒病倒,反倒平添麻烦,耽误暗中护卫太子的要事。
一念及此,成毅眉眼舒展,原本略带紧绷的神色柔和下来,对着步骤轻轻颔首,示意自己已然领会对方心意。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无声无息达成统一意见,步骤微微挺直脊背,转头望向身前垂手侍立的仲良辰,语气温和从容:“那两间上房,便让良辰兄弟入住便是,我与成毅常年在外奔走,风餐露宿早已习以为常,大通铺简陋些无妨,什么样的住处都能将就歇息。”
话音落下,他目光静静落在仲良辰脸上,眼底带着客气的关照,不动声色观察对方神情变化。
成毅紧跟着附和点头,厚重的嗓音带着爽朗质朴:“没错,良辰只管去住上房,我们糙人扛冻,通铺凑合一宿不算什么。”
说话时,他宽厚的面庞扬起真诚的笑意,浓黑的眉头舒展,一双大眼满是真切的体恤,丝毫没有客套敷衍的做作。
仲良辰垂在身侧的手指极细微地蜷了蜷,闻言抬眸,一双清亮温润的眸子先是看向步骤,再缓缓转向成毅,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面上没有半分假意推辞的忸怩,也没有理所当然的傲慢。
他在深宫伴驾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转瞬便看破二人暗藏的心思,知晓二人一个顾及自己护卫太子的职责,一个怜惜自己体弱不耐苦寒。
心底悄然涌上一抹暖意,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两下,微微躬身拱手,身姿恭谨得体,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真挚谢意,声音清亮柔和:“承蒙步大人与成大人体恤厚爱,良辰便不再客套推辞,在此谢过二位相让房舍之恩。”
他神色坦荡从容,既不因身居内侍身份卑微而局促拘谨,也不因白白得了上好住处而得意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步骤见他坦然受下好意,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轻轻抬手虚扶一把:“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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