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殿内两侧的侍从宫人皆是一愣,往日太子待人温和宽厚,即便心绪不佳,也从未有过这般沉冷疏离的语气。
众人不敢多言,不敢揣测储君心绪,纷纷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躬身退离大殿。
细碎的脚步声次第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偌大的东宫正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寂静得落针可闻,寂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缓慢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翻涌不息的不甘与怅惘。
赵嘉佑伫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褪去了腰间规制的玉带,随手放在一旁案几上,动作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
随后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到殿内正对北方的雕花木窗之前,抬手轻轻推开了两扇木窗。
微凉的长风裹挟着宫外的天光涌入殿内,拂起他束发的冠带,吹动他垂落的衣摆,却吹不散他眼底分毫的沉郁。
他缓缓落座在窗边宽大的紫檀木座椅上,身姿微微后靠,脊背不再刻意挺直,卸下了朝堂之上所有的伪装与端凝。
他微微仰头,目光穿透窗棂,遥遥望向北方辽阔澄澈的天际。
那一方天空湛蓝透亮,高远辽阔,干净得没有一丝流云,那是北境的方向,是烽火连天、沙场浴血的远方,是他心心念念、渴望奔赴的战场。
他自年少习武,寒暑不辍,枪术剑法、骑射格斗皆精通娴熟,远超寻常宗室子弟。
及长,他苦读兵书,钻研战法,推演战局,胸中藏山河阵图,心中有攻守谋略,绝非世人眼中养在深宫、不通世事的温室储君。
不仅如此,他向父皇请愿,得以拜入仙门百家之首的归宗门下,习得正统灵力术法,修为日渐精进,虽不算顶尖大能,却足以护身杀敌、上阵破敌。
他从不畏惧魔域妖邪,从不惧怕沙场凶险,他自幼便憧憬金戈铁马、镇守山河,渴望以一身本领护大易百姓安宁,以一腔热血守家国寸土。
可偏偏,储君之位,困他于深宫,束他于朝堂,锁他于无尽的规矩制衡之中。
老将可以请缨,新兵可以赴边,宗室可以从军,唯独他,步步受限,处处掣肘,连为国出征、上阵杀敌最简单的心愿,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念及此处,一股滔天的憋屈与不甘席卷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指尖微微发颤。
赵嘉佑望着北方长空,眼底翻涌着羡慕、向往、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奈与自嘲。
就在这满殿沉寂、心绪翻涌之际,一道轻柔细腻、空灵温婉的声音,悄然在他心口耳畔响起。
声音极轻极柔,像是晚风拂过花蕊,清泉流过石涧,不带半分戾气,却精准地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你还是想要前往北境,去同魔域作战吗?”
这声音熟悉至极,三年来日夜相伴,早已深入骨血,萦绕心神。
是重黎。
赵嘉佑心头微动,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了几分。
这世间万人,皆看他储君尊荣、端庄稳重,皆盼他安居深宫、不问兵戈,唯有寄居在他心口的重黎,能看透他所有的隐忍与伪装,能窥见他藏在端庄皮囊之下,那颗滚烫热烈、渴望沙场的少年本心。
重黎寄身于他心口,已有整整三年光阴。
三年前那场机缘巧合的奇遇,让残存一缕神魂、濒临消散的重黎,得以依附他的心神存续下来。
彼时的重黎神魂孱弱、灵力稀薄,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三年来,赵嘉佑从未吝啬半分。
他知晓重黎神魂虚弱、难以自立,便倾尽东宫珍藏,寻遍天下天材地宝、灵草仙珍,日日以精纯灵气滋养其神魂,夜夜以珍稀宝物温养其神识。
但凡听闻世间有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奇珍异宝,无论代价多大、寻觅多难,他皆会想方设法寻来,尽数用以为重黎补充能量、修复神魂。
在他倾力三年的滋养之下,重黎早已不复当初的孱弱凋零。
无人知晓,就连朝夕相伴的赵嘉佑也全然未曾察觉,此刻的重黎,神魂早已稳固圆满,体内灵力恢复大半,修为日渐复苏,早已拥有了不弱于世间顶尖修士的力量。
可重黎向来深谙藏锋守拙、隐忍蛰伏之道。
三年来,重黎始终维持着最初那副柔弱无助、脆弱凋零的模样。
在赵嘉佑的感知里,重黎依旧是那个神魂残缺、灵力微弱、依附他才能存续、柔弱无依、需要他处处呵护庇护的孤魂。
重黎从不显露分毫复苏的力量,从不提及自身修为的恢复,日复一日,温柔恬淡、安静蛰伏,聆听他的心事,慰藉他的情绪,做他深宫孤寂之中,唯一可以倾诉心声、全然信任的存在。
重黎温顺、柔软、通透,仿佛世间最无害的一缕清风,最温柔的一抹月光,静静陪伴在他身侧,洞悉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执念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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