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沿着汴京新城的街道慢慢走。街上很热闹,马车、行人、挑担的货郎,挤得满满当当。路两边是新开的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肥皂的、卖煤油灯的,招牌一个挨一个,花花绿绿。
赵柽走在赵佶旁边,时不时扭头看那些铺子。走到一家卖奇巧之物的铺子前,他停住了。铺子里摆着几架精巧的自鸣钟,旁边还有一架小型的浑天仪,铜架子擦得锃亮,他没见过。
“父皇,那是什么?”他指着那架浑天仪。
赵佶看了一眼:“浑天仪。汉朝张衡就造过,这个是新制的,能演示星象。摆着好看罢了。”
赵柽哦了一声,又往前走。
走了几步,赵佶忽然问:“柽儿,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火铳,能一下装很多发子弹,扣一下扳机就打一发,扣一下打一发,不用装弹?”
赵柽想了想:“那得把子弹都装在一个管子里,打一发,上一发,再打一发。可是那样的话,枪管后面得有个东西,能推着子弹往前……”
赵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赵柽跟在后面,还在想:“而且子弹得是硬的,不能是纸壳的,不然推不动。铜壳就挺好。陈博士说铜太贵,可要是用得少,薄薄一层,应该也不贵吧?”
赵佶没接话。
走到皇城门口,赵柽忽然拉住赵佶的袖子:“父皇,我还有个想法。”
赵佶低头看他:“什么想法?”
赵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支枪。枪管下面有一个管子,管子里画着几个圆圆的点。
“你看,”他指着那些圆点,“这是子弹,都装在管子里。这里有个扳手,每扣一下扳机,扳手就推一下,把子弹推上去。火药在子弹里面,击针打底火,就响了。响了之后,弹头飞出去,铜壳子退出来,再扣一下,下一发又上去了。”
赵佶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个九岁孩子画出来的东西。
“这个,”他声音有些涩,“你想了多久?”
赵柽想了想:“年余了。从打高丽,我就开始想了。咱们的火铳还是太慢了,三息一发,可要是有了这个,一息能打好几发。将士们就不用端着刺刀往上冲了。”
赵佶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柽儿,你知道你在画什么吗?”
赵柽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能行。”
赵佶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这个,父皇替你收着。”他说。
赵柽点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父皇,要是能造出来,是不是就能少死很多人?”
赵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宫里走。赵柽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像一只小鸟。
走到垂拱殿门口,赵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柽儿,去洗洗脸。脸上全是灰。”
赵柽摸了摸鼻子,看见手上的黑灰,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跑走了。
赵佶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面。过了很久,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枪管下面的管子,管子里那些圆点,扳机连着的那根推杆——他在另一个世界见过这种东西,不是图纸上,是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那是一支很老很老的枪,老到已经锈迹斑斑,但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几个字:亨利连珠枪。
他把纸折好,放回袖子。
“梁伴伴。”他喊了一声。
梁师成从殿里出来:“大家。”
“去格物院传句话。就说柽儿画的那张图,让陈规他们试试。能造出来最好,造不出来也没关系。”
梁师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佶又叫住他。
梁师成回头。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说:“柽儿最近去格物院,去得太勤了。跟陈规说,别让他累着。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玩的时候玩。九岁的孩子,别成天琢磨这些东西。”
梁师成愣了一下,点头:“是。”
他走了。赵佶还站在殿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把半个天空都烧着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孩子蹲在沙袋后面,手指拨弄着那些零件,嘴里说着膛线、底火、定装弹药。那些词,不该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那些想法,也不该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想出来的。
“九岁……”他喃喃。
远处传来钟声,是相国寺的晚钟,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他转身,走进垂拱殿。殿里已经掌灯了,烛火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坐在御案后面,拿起那份岳飞的奏报,又看了一遍。看了几行,放下。又拿起赵柽画的那张图,看了一会儿,也放下。
“来人。”他说。
一个内侍走进来。
“去格物院,把陈规叫来。”
内侍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赵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殿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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