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八月初一,卯时,博多湾临时营地。
天还没亮,朴德善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金三正蹲在门口系绑腿,手忙脚乱的,系了三遍都没系好。
“怎么了?”朴德善揉着眼睛坐起来。
“传令了!拔营!”金三头也不抬,“说是要出发了。”
朴德善愣了一下,翻身爬起来。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到处是人在跑,到处是口令声。辎重兵在套马车,炮营在检查炮车,火铳手在分发弹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像是大战前夕。
“都头!”他看见周翰从前面走过来,赶紧喊了一声。
周翰站住,脸色很平静,和周围的慌乱格格不入。“拔营。第一都跟中军走,海路。”
“海路?”朴德善吃了一惊,“不走路了?”
“坐船。到本州岛西岸登陆。”周翰说完就走了。
朴德善站在那里,看着营地里忙忙碌碌的人群,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本州岛,京都,最后一仗了。他蹲下来,把绑腿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
辰时,博多湾港口。
码头上停满了船。七桅的、六桅的、四桅的,密密麻麻,桅杆像冬天的树林。伏波行营的水兵在船舷边站着,甲胄整齐,铳口朝上。士卒们正在登船,一队接一队,踏着跳板,脚步沉重。
周翰站在六桅船的甲板上,手扶着船舷,看着船队一艘接一艘地驶出港口。七桅的,六桅的,五桅的,帆樯如林,遮天蔽日。伏波行营的旗舰走在最前面,船头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博多湾大大小小的船只排成数条长龙,缓缓向海天相接处移动。
“都头,”朴德善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船,“你说京都那边,会降吗?”
周翰没答话。他看着那些船越走越远,渐渐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个小点。甲板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脚下的“镇海号”稳稳地破开水面,帆索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会降的。”他说。
朴德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周翰没回答。他转过身,往船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从这个高度望出去,海面开阔得望不到边,身后的博多湾已经缩成一条细线,岸上的稻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金黄。那些船,有的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蓝色。
“因为秋收了。”他说。
朴德善愣了一下,没听懂。但他看见周翰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像是看见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等到了。
海面上,船队继续向前。最后一艘船也缓缓驶出了博多湾。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一丝从岸上飘来的稻谷清香。
甲板上,周翰没有再回头。他望着前方那片无垠的海,船头破浪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笃定的鼓点。
这艘船,也慢慢地、稳稳地,离开了博多湾。
与此同时,太宰府西门。
龙骧军的队伍已经出了城。五千重骑,铁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战马打着响鼻,蹄声沉闷。王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太宰府的城墙。城头那面“宋”字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将军,”陈韬策马上来,“辎重队已经出发了。炮营在后面,走得慢,得比咱们晚半天。”
王猛点头:“让他们慢慢走。反正不赶时间。”
“不赶时间?”陈韬愣了一下。
王猛没解释。他往前看,官道一直延伸到远方,两边是稻田和村庄。稻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像一片金色的海。
“源为义和平忠盛都降了,京都那边也撑不住了。”王猛说,“咱们去,就是走个过场。”
陈韬想了想,笑了:“那敢情好。少打一仗,少死几个人。”
王猛没笑。他想起岳飞昨晚在军议上说的话——受降如受敌,不是防着敌人,是防着自己。仗打久了,人会变得麻木,会忘了为什么打仗。
“走吧。”他一夹马腹,战马小跑起来。身后,五千铁骑如一条铁龙,缓缓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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