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三月初八,丑时,太宰府城下。
残月如钩,挂在天边。火把的光芒照亮城外那条蜿蜒的山道,照亮了那些踉跄而来的身影——溃兵,无数的溃兵。
有的丢了头盔,有的断了兵器,有的互相搀扶,有的被驮在马上。他们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般涌入城中。
城墙上,太宰府少弐资平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今年三十有八,镇守西海道十余年,见过无数次合战,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状。
“大殿,”旁边的武士颤声道,“这……这已经是第五批了。从戌时到现在,至少……至少四万人。”
资平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些溃兵。
“开门。”他声音沙哑,“全部放进来。传令城内,所有空屋、寺庙、武家宅邸,全部腾出来收容伤兵。医师全部征调,药材全部拿出来。”
“大殿,药材……”
“拿出来!”资平厉声道,“人都快死光了,留着药材给谁用?”
武士踉跄着跑下城墙。
寅时初。
平忠盛勒马立于城门之前,回头望向身后那条蜿蜒的火把长龙,那是他的溃兵,从博多湾一路逃来的七八万人。火把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恐惧和茫然。
“大殿,”吉川忠康策马上前,声音沙哑,“城上回应了,原田大殿亲自来迎。”
平忠盛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太宰府那高大的城门,看到了他熟悉的原田种直,今夜看起来格外陌生。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身披精良大铠,腰悬太刀,正是太宰府权帅原田种直。他身后跟着数员武将,个个甲胄鲜明,与平忠盛手下这些残兵败将形成鲜明对比。
“平殿,”原田种直在马上略一欠身,语气平淡,“辛苦了。”
平忠盛听出那“辛苦”二字里的讽刺,却无力反驳。他抱拳回礼:“原田殿,深夜叨扰,恕罪。”
“无妨。”原田种直拨马转身,“进城再说。”
寅时六刻,太宰府议事厅。
厅内烛火摇曳,照出一张张阴沉的脸。平忠盛坐在原田种直让出来的主位上,坐得如坐针毡。源为义坐在左侧,甲胄未卸,满脸血污,眼神如要吃人。右侧是太宰府的实际掌控者原田种直和少弐资平,两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厅外,不时传来伤兵的呻吟和运送尸体的脚步声。
“说吧。”原田种直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平殿,您带着十余万联军守博多湾,后来京都援军又去了十万,合计二十余万。现在——”他顿了顿,指向厅外,“您带回来的,有多少?”
平忠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源为义替他答了:“我这一路收拢的,约三万。平殿那一路,约四万。加上陆续逃回的散兵……不到十二万。”
“不到十二万。”原田种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二十余万,两天,就剩不到十二万。平殿,您真是用兵如神啊。”
“原田!”平忠盛猛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原田种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意思很清楚,您吹嘘的坚不可摧的石垒,被宋军炮火一上午就砸烂了;您布置的万无一失的火船阵,被宋军水师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您夸口的精锐武士,在宋军火铳面前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您带着二十余万人去打,现在带着不到十二万人逃回来——您告诉我,这是什么?”
平忠盛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源为义一拍案几:“原田!当时合议时,你也同意的!现在说这些风凉话,有什么用?”
“我同意?”原田种直转向他,冷笑,“源殿,我同意的是凭借太宰府城墙固守,不是出城野战。是你和平殿非要说不能坐等宋军攻城,要主动出击。主动出击的结果呢?”
他一指厅外:“二十余万人,两天,折损近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全国的武士,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死在了博多湾!意味着往后十年,每一户武家都要办丧事!意味着——”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意味着咱们可能守不住太宰府了。”
厅内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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