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二月初九,金洲。
这里的二月,与汴京的料峭春寒截然不同。热风从内陆吹来,带着桉树特有的清香。远处的山脉覆盖着蓝绿色的森林,偶尔可见一片片金合欢,开满绒球般的黄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跃兔(袋鼠)在灌木丛中跳跃,鹦鹉成群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如同彩色的旋风。
金山矿场,已经今非昔比。
二个月前,这里还是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奴隶矿场,木栅栏围着破烂的茅棚。如今,一道三丈高的木石混合寨墙拔地而起,寨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宋字大旗迎风飘扬。寨内,整齐的砖瓦房取代了茅棚,铁匠铺、木工坊、仓库、食铺、店铺等一应俱全。山脚下,新开垦的菜畦里,番薯藤蔓郁郁葱葱,番黍秆已经长到半人高。
变化最大的,是那些矿工。
三千多名奴隶,如今成了金洲冶务的雇工。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褐,住进新建的砖瓦房,每天三顿饱饭,每月领工钱。其中来自特拉科潘部落的矿工最多,已有七百八十余人,占了矿工总数的四分之一。
这七百多人中,隐隐以奇马尔为首。
二月初九,傍晚,矿工营地区。
夕阳把金山染成橙红色。矿工们收工回营,三五成群地往食铺走。奇马尔走在最前面,身后簇拥着二十几个年轻矿工。
“奇马尔哥,”一个年轻人凑上来,压低声音,“昨天我托人带回部落的那把刀,我阿爹收到了。他托人带话,说部落里有人眼红,想让我把刀交上去,给武士队用。”
奇马尔脚步一顿,眉头皱起:“谁说的?”
“武士头领的人。”年轻人咬牙,“他们说,咱们在矿上挣的东西,都是部落的,不能自己留着。”
另一个矿工也道:“我攒的铜钱,托人带回去给我娘买粮食,也被他们抢走了。说是部落公用。”
周围几个矿工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诉苦。
奇马尔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走到食铺门口,他忽然停下,转身看着这群年轻人,他们脸上有愤怒,有迷茫,有不甘。
“都听我说。”他沉声道,“刀,是你们用命换的。钱,是你们用汗挣的。谁要抢,你们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年轻人道:“那还能怎么办?跟他们打?”
“打?”奇马尔冷笑,“你们打得过武士队?他们有黑曜石刀,有长矛,有训练。你们有什么?”
众人低下头。
奇马尔放缓语气:“所以,别硬来。刀,能藏的藏好。钱,能换成东西的换成东西,布、盐、粮食,这些东西部落总不能也抢吧?等咱们的人多了,力量大了,再说不迟。”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中年矿工走过来,正是最早和奇马尔一起被释放的那个猎人。他叫伊斯塔,在矿工中颇有威望。他凑到奇马尔耳边,低声道:“有人找你。”
奇马尔眼神一凝:“谁?”
“科科佩,你还记得吗?”
奇马尔想了想,忽然瞳孔微缩,奇马尔波波卡身边的年轻侍从。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想来……
“他在哪儿?”
“西边林子边,一个人。”
奇马尔点点头,对众人道:“你们先去吃饭,我去去就来。”
西边林子边,暮色渐浓。
那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桉树下,见奇马尔走来,微微躬身:“奇马尔哥。”
奇马尔打量着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一双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身上穿着矿工的短褐,但举止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科科佩?”奇马尔直接问,“你找我想说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奇马尔。
奇马尔接过,借着最后的夕光一看,愣住了,那是一枚铜质的徽章,上面刻着两个他认不得的汉字,但图案他认得:一只展翅的鸟,鸟爪下抓着一柄剑。
“这是……”
“皇城司。”年轻人用流利的纳瓦特尔语道,“大宋皇帝陛下的耳目。在你们的话里,可以叫天子之眼。”
奇马尔手一抖,差点把徽章掉在地上。
“你……你是……”
“我大宋的名字叫赵四。”赵四收起徽章,神色平静,“特科部落的勇士,科科佩,大宋皇帝陛下赐名赵四,在特拉科潘部落潜伏了年余。你们的每一次争吵,每一次算计,每一句话,我都知道。”
奇马尔只觉得后背发凉。
赵四看着他,缓缓道:“奇马尔,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七百多人,能在矿上安安稳稳干活,没人来找麻烦吗?”
奇马尔艰难地摇头。
“因为我们在看着。”赵四道,“特拉科潘派来的人,想捣乱的人,想抓你们回去的人,都被我们拦下了。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
奇马尔深吸一口气:“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赵四笑了:“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是奇马尔,你自己想做什么。”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们七百多人,人人手里有刀,人人恨部落里那些想抢你们东西的人。你们缺的,只是一个敢带头的人。奇马尔,你觉得,那个人该是谁?”
奇马尔心跳如鼓,半晌说不出话。
赵四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奇马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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