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月初,巳时。
赵四娃早早就醒了,盯着营房门帘。周翰在旁边装睡,嘴角憋着笑。
帘子准时掀开。林秀儿端着托盘进来,今天还多了个小布包。
她先给周翰换药,动作依旧轻柔。轮到赵四娃时,她从小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给。”
“啥?”
“打开看看。”
赵四娃打开油纸,里面是四块芝麻糖饼,还温热着。
“昨儿后勤营发慰劳品,每人两块。我吃不完,分你些。”林秀儿低头给他换药,耳根有点红。
赵四娃捏着糖饼,心里暖烘烘的:“谢……谢谢。”
“客气啥。”林秀儿包扎完,犹豫了一下,“听说……三天后大军要出城巡边?”
“嗯。”
“那你……”林秀儿咬了咬嘴唇,“你伤还没好透,能不上就别上了。”
“那不行。”赵四娃摇头,“我是现在是都头了,得带着弟兄们。”
林秀儿不说话了,默默收拾药箱。临走时,她回头,声音很轻:“那……你小心些。我爹说,战场上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武艺最高的,是运气最好的。”
“我运气一向不错。”赵四娃咧嘴笑。
林秀儿也笑了,那颗嘴角的小痣跟着动。
帘子落下。周翰凑过来:“芝麻糖饼?分我一块!”
“不给。”赵四娃护住油纸包,“人家给我的。”
“重色轻友!”周翰笑骂。
赵四娃小心地掰了半块饼,慢慢嚼着。芝麻香混着糖甜,是这半个月来最甜的滋味。
四月二十一,巳时。
林秀儿今天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儿夜里西城伤兵营送来十七个重伤的,”她边换药边说,“我和另外三个医药兵忙到天亮,才把命都保住。”
“你该歇歇。”赵四娃看着她疲惫的脸,“别累坏了。”
“累也值得。”林秀儿手上不停,“前几天有个小兵才十六岁,肠子被矛扎穿了。我们给他清洗、缝合,灌了参汤,几天昏迷后,今早居然能说话了。”
她说着,眼睛亮起来:“他说他娘在汴京等他回去。我就想,咱们救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
赵四娃看着她眼里的光,脸颊上的小酒窝,忽然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林姑娘,”他鼓起勇气,“等打完仗,你回汴京后……有啥打算?”
“打算?”林秀儿想了想,“我想考格物院的医科特科。工部新编的《新医要术》我看了,上面说的细菌、消毒,比老法子管用多了。我想学这个,以后开个医馆,专治外伤。”
她看向赵四娃:“你呢?”
“我……”赵四娃挠头,“我就想回家种地。家里分了田,爹娘年纪大了,两个妹妹还小。我回去好好种地,让全家吃饱穿暖。”
“种地也好。”林秀儿轻声道,“太平年月,种地比打仗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营房里只有其他伤兵的低语声。
“林姑娘,”赵四娃又开口,“要是……要是战后我回汴京,能……能去找你吗?”
林秀儿手一颤,绷带系紧了。赵四娃“嘶”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林秀儿赶紧松了松,“你刚才说啥?”
“我说,”赵四娃脸憋得通红,“战后我回汴京,能去找你吗?就……就是看看老乡,没别的意思……”
声音越来越小。
林秀儿低头打结,耳根红透了。半晌,她才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那说好了。”赵四娃咧开嘴笑,“你医馆开在哪儿?我到时候去捧场。”
“还没影儿的事呢。”林秀儿也笑了,“不过真要开,就在祥符县衙旁边那条街。我爹说那儿人多。”
“成,我记住了。”
换完药,林秀儿没像前两次那样急着走。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护身符,红布缝的,里面鼓鼓囊囊。
“这个给你。”她塞到赵四娃手里,“我娘去大相国寺求的,说是保平安。我……我用不上,你戴着。”
赵四娃握着还带着体温的护身符,喉咙发紧:“谢谢。”
“不用谢。”林秀儿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赵四娃。”
“哎。”
“此去征东,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定。”
帘子落下。赵四娃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红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他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周翰在对面床上长叹一声:“年轻真好啊。”
“周叔。”赵四娃低头,脸上热热的。
阳光照进营房,尘埃在光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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