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女婴?”赵佶目光一凝。他深知古代社会顽疾。
“官家明鉴,确有此虑,但情形稍异往昔。”陈东语速加快,“因女子亦可分田,且女子入学、参与特科之门已开,民间于女婴之态度,较以往已大为改观。尤其在城镇、工坊区,有女匠师榜样在前,生女并非全然坏事。臣担忧者,反在另一处,早婚、多生,乃至……抢生、虚报。”
“抢生?虚报?”赵佶追问。
“正是。”陈东道,“有百姓为多占田亩、多领赏钱,十四岁便急急婚配,甚至有十二三岁便定亲者,地方官为凑劝生政绩,有时亦默许。此于少年男女身体恐有损。更有甚者,将亲友之子、乃至收养之子虚报为新诞,以冒领赏钱田亩。虽经查实严惩数例,然利之所在,难以禁绝。此外,多生之后,家中小孩成群,若父母忙于农事工役,孩童照料、蒙学入学,皆成压力。有些地方蒙学堂已人满为患。”
李纲捻须沉吟:“此皆新政推行中必然显露之弊。早婚虚报,关乎风化与律法,须严令禁止,并加强户籍核查。赵相,吏部与刑部需协同拟定细则,加重罚则,并晓谕百姓,长远计,非贪一时之利。”
赵鼎应道:“是。蒙学压力,则需加快学堂增建、师资培养。礼部沈尚书此前已奏报,今年新增蒙学五百余所,然仍不足。可鼓励地方乡绅、宗族、工坊主捐资办学,朝廷予以表彰。或可试行长幼互助,令蒙学中年长学子协助照料年幼者,略加补贴。”
张克公补充:“还有一隐忧,官家,诸公。均田令规定田不得买卖,但可出租,租额上限三年。如今已有迹象,部分分得田亩却不善耕种或急需现钱之农户,将田出租给原田主或善于经营者,自家反去城里做工。此虽未违律,然若成风气,恐土地仍会变相集中于少数能者或富户手中,只是形式由所有转为经营。”
殿中一时安静。这问题触及更深层的土地制度与社会结构。
良久,赵佶缓缓道:“此确为深远之虑。均田制之本意,在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安定天下。然百姓择业自由,亦不应阻遏。关键仍在耕者是否能真正从土地上获益,且其他出路是否宽广。”
他目光扫过众臣:“其一,租期三年上限必须严格执行,违者重罚,确保佃户收益。其二,工商之利必须持续扩大,工坊、商队、海外、边疆,需创造足够多优于耕田之生计,使百姓并非因无奈而出租田地,而是主动择业。其三,农事技术必须不断推广,使善于耕作者,其收益不逊于甚至优于务工者。其四,地方州县长吏,须善加引导,鼓励协作,如多户联合经营等,避免简单出租了事。”
李纲躬身:“官家洞见烛照,此四策,可谓标本兼治。新政如大木初立,风雨不免,虫蠹偶生,唯有持续培土扶正,修剪病虫,方能根深叶茂。”
赵佶颔首,看向众臣:
“朕知道,新政如治病,猛药下去必有不适。但比不适更可怕的,是麻木等死。数年前,大宋是什么样子?江南糜烂,国库空虚,人心离散。如今呢?”
他指着文册上那句童谣:
“百姓能唱出‘日子甜过芝麻糖’,这就是最大的成功。问题可以改,漏洞可以补,但民心一旦热起来,就再也凉不下去了。”
陈东眼眶一热,伏地叩首:“官家圣明!臣……愿再走九千里!”
赵佶扶起他,拍拍他肩甲上的尘土:
“年后再走。腊月了,回家看看妻儿。朕听说,你夫人生了二胎,你还没见过?”
陈东鼻子一酸:“是……臣离家时,夫人刚有孕。”
“赏。”赵佶对梁师成道,“赐陈东夫人绢五十匹、钱千贯、御制奶糖十盒。另,准其子入宫陪读。”
“陛下!”陈东赶忙下跪。
“别跪了。”赵佶笑,“这是你应得的。新政能推下去,靠的就是你们这些陈青天,一县一县、一村一村地啃骨头。”
他望向殿外,雪光映天:
“等来年秋后,朕要诏开天下农政朝议,八路不分汉蕃、不分贫富、不分男女各选十个农户来汴京,住驿馆,吃御膳,告诉朕他们想要什么。”
“然后,朕亲自改政。”
众臣肃然。皇帝要直接听农户心声,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腊月的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文册页角。那一页上,炭条童谣旁,不知哪个胥吏添了句批注:
“盛世不从天降,是一锄一犁刨出来的。”
赵佶看见了,提朱笔在旁边补上一句:
“而朕,愿为扶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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