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三年腊月二十,垂拱殿。
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殿中肃穆之气。今晨刚抵汴京的陈东站在御案前三尺处,风尘满身,靴底还沾着江西的泥。下首,丞相李纲、参知政事赵鼎、户部尚书张克公、吏部尚书李光。
赵佶抬手:“赐座,上热汤。陈卿一路辛苦。”
内侍搬来圆凳,陈东谢恩坐下,接过姜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可见脖颈上被荆刺划破的血痕。他缓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厚达尺余的文册,双手呈上:
“陛下,臣奉旨巡查京畿、京东、京西、两淮、荆湖、福建、两浙、江西八路,历时四月十七日,行程九千六百里。访三十六州、一百零七县、四百余村,得《均田劝生巡查录》一册,请陛下御览。”
文册被摊开在长案上。不是工整的奏章格式,而是密密麻麻的原始记录:有县衙田籍抄本,有村老口述按印,有草图画出的田亩界限,甚至有用炭条写的童谣,“官家分田到我家,爹爹犁地娘纺纱,弟弟上学姐姐嫁,日子甜过芝麻糖。”
赵佶没有先看册子,而是问:“瘦了,也黑了。路上可遇险?”
陈东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遇过三回。京西路伏牛山有土豪聚众抗清丈,臣持尚方剑斩其首,余众皆散。两淮路有漕帮想劫盐船,被当地巡检司击退。最险的一次在福建路武夷山,遇瘴气,病倒十七人,死了三个弟兄。”
他说得轻描淡写,殿中几位文臣却听得心惊。
“陈卿,”赵佶看向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的陈东,转入正题道:“你持剑巡行各路,所见最为真切。均田令推行至今,百姓反应究竟如何?畅所欲言,朕要听实话。”
陈东出列,深施一礼,声音洪亮却带着旅途的沙哑:“官家,臣奉旨巡查八路三十六州百余县,所见所闻,可谓冰火两重天。”
“哦?细细道来。”李纲抚须凝神。
“遵命。”陈东挺直腰板,“火者,百姓欢腾,如久旱逢甘霖。尤以原本田少或无田之佃户、客户、厢军余丁、归正人为最。臣在京东路郓城县亲见,分得田亩之农户,携老扶幼至田埂,以手掬土,涕泪交流,高呼万岁者不绝于耳。昔日一户五口,仰赖租种富户三十亩地,岁缴租四成,终年食不果腹。今按丁口分得永业田五十亩,头三年免赋,自家耕耘,所产皆归己有,今年夏收,家家有余粮,脸上皆有笑影。此等景象,非止一地,凡清丈彻底、分配公允之处,皆然。”
赵佶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欣慰:“冰者又为何?”
陈东神色转为凝重:“冰者,阻挠重重,暗流汹涌。其阻约有三。”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地方豪强、旧有田主之阻。虽不敢明抗王命,然或隐匿田产,以劣地充好地报于官府;或勾结胥吏,在清丈造册时做手脚,使自家良田缩水不多,而贫户所得偏远贫瘠;更有甚者,散布流言,称均田不长久,三年后必复旧,或威胁佃户今日分田,他日收回,加倍收租,致使部分胆怯农户不敢受田,或受田后心中惴惴。”
吏部尚书李光皱眉道:“此等情弊,各地州县官难道坐视?”
陈东苦笑:“李尚书,州县官亦非铁板一块。有清廉刚正、雷厉风行如鄂州知州者,亲自下乡督丈,严惩舞弊,民心大快。亦有畏难或与地方有染者,或敷衍了事,或睁只眼闭只眼。更有些官员,原本自家便是中等田主,虽不敢违令,心中不豫,推行起来便少了几分力气。此乃臣持尚方剑,仍需时常巡查震慑之缘由。”
赵鼎沉声道:“此关乎吏治根本。赵相与李尚书所推《考成法》,须将均田推行实效列为州县官考绩重中之重,优者擢升,劣者严贬,绝不含糊。”
李纲点头:“正当如此。陈监察,其二为何?”
“其二,田地本身之难题。”陈东继续道,“北方地广,丁口相对少,均田易行。然南方如两浙、福建,人多地狭,且多有丘陵沼泽。按律,男女皆可分田,然好些地方,即便将山林水泽折算,亦难足额分配。更有田地肥瘠不均,虽按律应肥瘠搭配,然执行起来,纷争不断。甲村得水田多,乙村得旱地多;同村之内,张家分得近河好田,李家分得山脚薄地,皆易生怨。州县调解,疲于奔命。”
户部尚书张克公接口道:“此事,户部已有察觉。已行文各地,因地制宜。地狭人稠处,可适当提高工商之利,引导多余丁口入工坊、商队,或组织移民实边,如往交趾、琉球、北疆。北疆如今沃野千里,正缺人手。至于田地肥瘠,除搭配外,工部已推广堆肥法、石灰改土等技,由各地官学、农师传授,薄地亦可渐成良田,此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
赵佶道:“张卿所言甚是。均田非简单分地,须辅以工商开拓、技术改良、移民调剂,方为长久之道。陈卿,其三?”
陈东深吸一口气:“其三,乃劝生令与均田交织之新题。”他看向御案后的皇帝,“官家,劝生令赏格丰厚,生儿育女确有实利,民间生育之风确比往年更盛。尤其新生儿三年内每月可得粮钱,此乃德政。然……新问题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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