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三年十一月初三,汴京,垂拱殿。
殿外地冻天寒,殿内却因官家罕见的失态而热气蒸腾。赵佶手中紧攥着那份八百里加急奏报,指节发白,来回踱步的龙靴在金砖上踏出急促的响音。
“金洲……番薯……亩产数十石……插藤即活,不择地力……”他口中反复念着这些字句,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垂手侍立的梁师成:“梁伴伴,周文瀚的船队,眼下到了何处?!”
梁师成忙趋前一步,语速极快却清晰:“回大家,最新驿报是两日前自明州发来。飞鱼号及护卫船队已过温州海域,一路顺风,琉球安抚司派的一千水师精锐沿途护送,万无一失。按航程,最迟……十一月十五前必抵汴河码头!”
“十一月十五……还有十二天。”赵佶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澎湃的心潮,却按捺不住,“朕等不及了!传旨沿途州县:船队所需一切,全力供给,不得有误!命漕司清汴河航道,凡番薯船队经过,其余船只避让!再令皇城司……不,你亲自挑选得力人手,快马沿运河迎上去!朕要第一时间知道船队每一刻的位置!”
“老奴遵旨!”梁师成躬身欲退。
“等等!”赵佶又叫住他,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将此手谕交予周文瀚——‘卿等万里携种归,功在千秋。朕心焦盼,务必保重,薯种安,则天下安。’”
梁师成双手接过尚带墨香的绢纸,心中震撼。他服侍这位官家近二十年,见过陛下阵斩金酋的豪勇,见过推行新政的果决,却从未见过如此毫不掩饰的、近乎孩童盼望新年礼物般的急切与珍重。
旨意传出,整个朝廷机器为之转动。
十一月十四,辰时。汴河码头万人空巷。
尽管寒风凛冽,码头内外仍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商贾、士子挤得水泄不通。朝廷并未大肆宣扬,但“远航勇士携仙种归来”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更兼近日漕船纷纷避让、禁军沿河警戒,谁都猜到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佶拒绝了銮驾,只乘一匹御马,身着常服,在李纲、赵鼎等少数重臣及御前班直与皇城司的护卫下,早早便登上了码头新建的观澜阁最高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东南方的河道拐弯处。
辰时三刻,河道上游传来隐隐的号角声。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只见碧波尽头,首先出现的是两面迎风猎猎的旗帜——左“宋”,右“伏波”。紧接着,船影显现。为首的飞鱼号被整整十艘战船呈护卫阵型护卫在中间,甲板上将士盔明甲亮,刀枪映日。
“飞鱼号靠岸了!”梁师成眼尖,声音发颤。
船刚搭上跳板,一队人便出现在船舷边。为首的周文瀚,在两名军士搀扶下,几乎是被半抬着下船。他面色蜡黄,身形消瘦,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方形物件,那是赵佶手谕抵达后,梁师成派去的人紧急送上的御用绸缎,用来包裹那口承载薯种的木箱。
赵佶再也按捺不住,竟不等护卫清道,径直快步走下观澜阁。御前班直和皇城司等吓得连忙簇拥上前。
周文瀚刚踏上实地,晃了晃,还未适应,抬眼便看见那身着玄色常服、在一众彪悍护卫中依然气度逼人的身影疾步而来。他虽未在近处见过天子,但那通身的气派与周围人的态度……
“臣周文瀚,参见……”他腿一软就要跪下,怀中木箱却不敢松。
赵佶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周卿!免礼!”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黄绸包裹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便是……”
“陛下!”周文瀚泪水夺眶而出,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只是将木箱抱得更紧,用力点头。
赵佶的目光从木箱移到周文瀚脸上,再看向他身后那些相互搀扶、虽衣衫破旧却竭力挺直脊梁的六十七名幸存者。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的风霜、身上的伤痕、眼中的血丝,也看到了那深藏的、近乎执拗的使命达成的光芒。
“好……好!回来就好!薯种安好,更好!”赵佶重重拍了拍周文瀚的肩膀,环视众人,朗声道,“诸卿万里蹈海,为朕、为天下苍生取回神物,功莫大焉!今日,朕亲迎尔等归家!”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码头上,无论军民,山呼海啸。
赵佶亲手从周文瀚怀中接过那口木箱,入手沉甸甸的,是泥土与生命的重量。他转向梁师成,珍而重之:“梁伴伴,你亲自护送,即刻将木箱移送司农寺皇家暖窖!传朕旨,命司农卿亲自看护,挑选最老成的农官,按周卿带回之法,小心培育!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他是问!”
“老奴领旨!必寸步不离!”梁师成小心翼翼接过,如同捧着传国玉玺,在一队班直严密护卫下匆匆离去。
赵佶这才对周文瀚等人温言道:“诸卿一路劳顿,伤病在身,先随朕回宫,太医署已候着了。待安顿下来,再细细说与朕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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