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三年二月初五,撒马尔罕城西,大宋商队营地。
暮色四合,驼铃暂歇。营中篝火初燃,肉香混着茴香与孜然的气息,在初春的寒夜里袅袅飘散。主帐内烛火通明,陈襄与孙文渊对坐,案上摊着一卷羊皮地图,墨迹犹新。
“西部汗的马哈茂德,倒是个妙人。”孙文渊指尖轻点地图上标红的几处关隘,“这图真伪暂且不论,他肯卖,便是示好,更是借刀。”
陈襄呷了一口刚煮好的团茶,微涩回甘:“示好是真,借刀也是真。但他漏算了一着,大宋的刀,岂是那么好借的?”他放下茶盏,“明日他设宴,你我去会会这位商人汗。”
二月初六,撒马尔罕王宫偏殿。宴设长案,铺着繁复的几何纹毯。马哈茂德未着戎装,反是一袭粟特锦袍,头戴镶玉便帽,笑意殷勤,若非左右持弯刀的卫士肃立,倒似个富家翁。
“尊贵的大宋总领,远道而来,撒马尔罕蓬荜生辉。”马哈茂德的汉话带着浓重的河口腔调,却还算流利,“尝一尝,这是河中最好的烤羔羊,用石榴汁和巴旦木腌制。”
陈襄拱手为礼:“汗王盛情,外臣感佩。日前铁门峡谷之事,乃迫于自保,惊扰贵境,还望汗王海涵。”言辞谦和,姿态却是不卑不亢。
“诶——”马哈茂德摆手,眼中精光一闪,“阿里·哈桑那狂徒,自寻死路,与贵使何干?他平日便以圣战之名,劫掠商旅,本王早有不满。”他凑近些许,压低声音,“不瞒总领,东部那些蠢人,被阿訇几句经文哄得舍生忘死,却不知真正的财富……”他指了指案上晶莹的琉璃杯、精巧的火柴盒,“在这里。”
孙文渊适时接话:“汗王见识超卓。大宋商路贯通东西,所求无非互利二字。喀什噶尔也好,撒马尔罕也罢,商货流通,则赋税丰盈,百姓安乐,何苦妄动刀兵?”
“此言甚合我意!”马哈茂德抚掌,随即却叹,“奈何东部那些顽固之辈,视异教如仇寇,阻断商道,更是屡屡犯边。本王……也是忧心忡忡啊。”
陈襄心知戏来了,不动声色:“哦?汗王雄踞河中,兵精粮足,还惧东部那些狂热之徒?”
“兵事凶险,徒耗国力。”马哈茂德摇头,状似推心置腹,“若能有些……嗯,震慑,使其知难而退,方为上策。”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襄,“贵使那日所用雷霆之器,不知……可否让本王一开眼界?当然,价钱好商量。”
帐内瞬间安静,只余烤肉油脂滴入火中的噼啪声。侍立的西部汗臣属皆屏息凝神。
陈襄与孙文渊交换一个眼色,方缓缓道:“汗王欲观火器,本无不妥。只是……”他顿了顿,“我朝军器,乃国之重器,非比寻常商货。陛下有严旨:火器之利,不可轻示于人,更不可售于外邦。此律,臣不敢违。”
马哈茂德脸色微沉。
陈襄话锋一转:“然,火器虽不可售,大宋与友邦守望相助,却是应有之义。若东部当真不顾情面,侵扰汗王疆土,阻断你我商路……我商队随行护卫,为保货殖安全,自卫反击,亦是情理之中。”
马哈茂德眯起眼睛,仔细咀嚼这话中意味,旋即展颜:“自卫反击……嗯,有理,有理!商路畅通,乃你我共同之利。谁阻商路,便是与撒马尔罕,也是与大宋为敌!”他举杯,“来,为东西商路永固,满饮此杯!”
宴罢归营,已是星斗满天。
孙文渊卸下官服,低声道:“总领,这马哈茂德,是想让我们顶在前头,替他打压东部,他好坐收渔利。”
“看得明白。”陈襄就着铜盆冷水净面,“他将我们视为一把锋利的刀,却不知持刀之手,在汴京。他想利用大宋火器之威,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他河中势力,为将来西征铺路?”
“可火器示人之事……”
“明日,选个远离城池的河谷,演武。”陈襄擦干脸,神色坚定,“只演示轻骑炮三门,燧发枪百支,破虏雷二十个。目标用草人、废毡房。让他见识威力,却又摸不清全部底细。重点是——”他看向孙文渊,“让他的探子看清楚,然后不小心放走一两个,把消息带到东边去。”
孙文渊恍然:“让阿里·哈桑知道西部汗与汉人妖器勾结,加剧他们东西对立?”
“不止。”陈襄走到帐边,望着西方璀璨星河,“更要让喀什噶尔那些阿訇和贵族知道,与我们为敌,会面临何种雷霆。恐惧,有时比刀剑更能瓦解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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