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苏州城西贫民窟。两个穿着破旧布衣的汉子蹲在巷口，盯着不远处正在施粥的官棚。
棚前挂着：“秦安抚使体恤贫苦，每日施粥”。
年轻些的汉子啐了一口：“假仁假义！我舅舅在陆家当佃户，陆家被抄那天，他上前理论，被打断了腿！”
年长的汉子按住他，低声道：“小点声。王头儿让咱们来，不是发牢骚的，是看准时机，把东西散出去。”
他从怀里摸出几卷纸，是手抄的揭帖，标题触目惊心：《朝廷要杀尽江南士族，下一个就是你！》
“陆家、钱家、周家……四十七家都被抄了。下一步是什么？清理所有读过书、有田产的人！”年长汉子眼中闪着狂热，“王头儿说了，今夜子时，在城隍庙点火为号，烧了官仓，抢了官银，让朝廷知道江南人的血性！”
年轻汉子迟疑：“可、可秦桧有兵……”
“所以才要闹大！”年长汉子狞笑，“王头儿联络了太湖的水匪，还有被革职的衙役、被清丈夺田的土财主……只要火一起，全城都会乱。到时候秦桧镇压不力，朝廷必换人，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两人没注意到，巷子对面屋檐下，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正竖起耳朵听着。等他们揣着揭帖离去，小贩迅速收起担子，拐进一条暗巷。
巷中，一个黑衣人等着。
“头儿，已确认，煽动者是原苏州府衙捕头王彪。他联络了太湖翻江蛟匪帮，约定今夜子时举事。”小贩低声道。
黑衣人，正是沈炼，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眼：“王彪背后是谁？”
“明面上是陆家残存的旁支，但……”小贩顿了顿，“属下发现，王彪三日前曾秘密见过秦桧的管家秦安。两人在茶楼谈了半个时辰。”
沈炼眼中寒光一闪：“秦桧……果然是他自导自演。”
“头儿，要不要提前抓人？”
“不。”沈炼摇头，“让他闹。闹得越大，秦桧的罪证就越实。你去通知苏州卫指挥使，按兵不动，等叛匪攻入官仓再出手。记住，要恰好赶到，既要平乱，又要让乱子烧到该烧的地方。”
小贩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让秦桧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实则……”
“实则他已在网中。”沈炼望向远处秦桧行辕的方向，声音冰冷：
“官家要的，不是一个干净的江南。”
“是一个身败名裂的秦桧，和一场彻彻底底的清算。”
子时，苏州官仓。
火光冲天而起时，王彪站在仓门前，举刀高呼：“乡亲们！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挣一条活路！抢了粮，分了银，投太湖，逍遥快活！”
数百暴民欢呼响应，冲入官仓。
但粮袋刚扛上肩，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马蹄声如雷，苏州卫骑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官仓围得水泄不通。指挥使立马阵前，厉声喝道：
“逆贼聚众作乱，攻击官仓——格杀勿论！”
箭雨落下，暴民成片倒下。
王彪嘶吼：“顶住！顶住！秦大人说了会接应——”
话音未落，一支箭贯穿他的咽喉。
到死他都没明白，说好的“佯攻”怎么变成了真杀。
而远处秦桧行辕的阁楼上，秦桧正凭栏远望官仓方向的大火，嘴角噙着满意的笑容。
王氏匆匆上楼：“夫君，刚得到消息，王彪死了，乱民被剿灭大半。”
“好。”秦桧点头，“明日一早，本官就上奏：苏州有豪族不满新政煽动叛乱，已被果断镇压。再附上陆文渊等人的供词，说他们与叛匪勾结……这一局，稳了。”
王氏却有些不安：“可死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乱世用重典。”秦桧转身，烛火映着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不死人，怎么显得本官平乱有功？不死人，官家怎么会知道……江南离了本官，就会大乱？”
他望向汴京方向，眼中野心熊熊：
“这一把火，烧干净了江南的绊脚石，也烧出了一条……直通中枢的路。”
可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沈炼的密奏已用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
奏报上只有三行字：
“秦桧勾结士族，伪造民变。”
“今夜死者三百二十七人，皆秦桧所害。”
“罪证已齐，请旨收网。”
夜色如墨，血火未熄。
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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