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正月十四，辰时，铁石山采石场。
“笨！蠢！你们的力气都让狼叼走了吗？！”巴图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梢的雪簌簌落下。他面前，十几个白达旦勇士正围着那块巨大的青石发愁，石头足有千斤重，卡在两道石棱之间，撬杠插进去就滑出来。
一个年轻勇士抹了把汗，用草原语嘟囔：“巴图哥，这石头……它自己不愿意动啊。”
“不愿意动？”巴图气得一脚踹在石头上，靴子震得生疼，“你是猎人还是石头是猎人？！昨晚教你们的方法呢？撬杠要斜插，四个人一起发力，喊号子——”
他抓起一根撬杠，亲自示范：“看！插这儿！一、二、三——起！”
石头纹丝不动。
周围的勇士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巴图脸上挂不住，正要再骂，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撬杠插的位置不对。”
巴图猛地回头。王渊不知何时到了，拄着一根木杖，站在三丈外的雪坡上。他腿伤未愈，披着厚厚的大氅，但腰背挺直。
“将军！您怎么……”巴图赶紧跑过去。
“闲不住，来看看。”王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扶，慢慢走到巨石边。他低头看了看石头与地面的接触点，又用木杖敲了敲石棱，“这是卧牛石，底下有三处受力点。你们只撬一边，它自然不动。”
他指了指石头底部几个不起眼的凹处：“看到这些缝隙没有？先往缝隙里塞小石块，把石头垫高，让它重心偏移。然后用三根撬杠，呈三角同时发力——撬的不是石头，是它的重心。”
勇士们面面相觑，听得半懂不懂。
巴图挠头：“将军，我们草原人搬石头……向来是凭力气……”
“力气要用在巧处。”王渊从旁边一个工匠手里要过锤子和几块楔形石片，亲自蹲下——动作有些僵硬，腿伤让他不便弯腰。他将石片一点点塞进缝隙，然后对巴图说：“来，按我说的做。第一根撬杠，插这儿。第二根，这儿。第三根，这儿。”
巴图赶紧指挥人照做。
“听我口令。”王渊缓缓起身，手扶木杖，“一、二、三——撬！”
三根撬杠同时发力。巨石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底部被垫高的石块顶起，重心果然偏移了！
“动了！动了！”年轻勇士惊呼。
“别停！”王渊沉声道，“慢慢放，让它往冰河方向滚。巴图，带人去冰河边准备接应，用雪橇板做缓冲。”
又是一阵忙乱。但这次有了章法。巨石缓缓滚下斜坡，早有准备的勇士们用厚厚的雪橇板铺在冰面上，巨石滚上雪橇板，速度骤减，最终稳稳停在了冰河边。
“成了！”众人欢呼。
巴图喘着粗气跑回来，满脸羞愧：“将军，我……我太急了。”
“急是好事，说明你想把事办好。”王渊拍拍他的肩，“但光急没用。采石运石是技术活，不是打仗。你得学。”
他环视在场的白达旦勇士：“你们都是草原上最好的猎手、最好的骑手。但现在，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追猎物，是怎么让石头听话。这不容易，但学会了，往后你们白达旦部就是镇北城最好的采石队——这手艺能吃一辈子。”
勇士们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巴图，”王渊看向年轻人，“从今天起，每天收工后，你带三个人，去大匠坊跟老石匠学一个时辰。学怎么看石纹，怎么下凿，怎么估算重量。学会了，回来教给族人。”
“是！”巴图挺胸，随即又犹豫，“可将军，我们都是粗人……”
“粗人怎么了？”王渊笑了，“我当年在陇右当兵，也是粗人。后来跟老兵学挖地道、垒营寨、架浮桥——手艺都是学的。草原儿郎，骑马射箭能学会，采石运石就学不会？”
这话激起了众人的好胜心。一个年长的勇士捶胸：“将军说得对！我们能学会！”
“对！学！”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族人，巴图眼睛发酸。他郑重向王渊行礼：“将军，我明白了。往后……我不光要带他们干活，还要带他们学本事。”
“这就对了。”王渊点点头，又望了眼热火朝天的采石场，“记住，这座城，不光是汉人的城，也是草原人的城。你们现在流的汗，是在给自己的子孙挣家业。”
他转身，拄着木杖慢慢的走到雪橇旁。坐上后，又回头：
“对了，晚上城里开识字班，你们有空……也去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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