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就像琉璃,碎了,即便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朕……朕会补偿你。”景琰最终只能这么说,“太子少保只是虚衔,朕知道你不在意。但朕已下旨,东厂日后行事,只要不违国法,可不受六部掣肘。新政推行,依旧由你全权监督。还有你的身子,朕已命太医院倾尽全力,什么药材珍贵就用什么,务必将你调养好。”
林夙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在听到“新政”二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陛下,”他开口道,声音很轻,“臣的身子,臣自己清楚。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陛下不必再费心了。”
“胡说!”景琰陡然提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程不识说了,只要好生调养,未必没有转机!你不许再说这种丧气话!”
林夙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陛下,”他移开目光,看向殿中那盆开得正盛的水仙,“代王谋逆案虽破,但其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未必除尽。新政推行,阻力仍在。接下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他问的是国事,语气平静理智,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景琰怔了怔,随即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话道:“代王及其直系党羽,已下诏狱,三司会审后,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至于那些被裹挟或收买的官员,情节较轻的,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朝局不宜再起大的动荡,但该清理的,必须清理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林夙:“此事……还需东厂协助清查。”
“臣遵旨。”林夙微微躬身,“臣会尽快梳理出名单,呈交陛下。”
“不急,”景琰忙道,“你先养好身子。这些事,让沈锐他们先办着。”
“谢陛下体恤。”林夙的语气依旧恭敬而疏离。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水仙的清香幽幽浮动。两人隔着一方小几对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从前在东宫,他们也曾这样对坐。那时景琰是如履薄冰的太子,林夙是小心翼翼的近侍。他们会讨论政事,分析局势,也会在疲惫时默默对坐,分享一盘糕点,或是一壶清茶。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懂得彼此心思。
那样的时光,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林夙,”景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等这些事情了了,朕……朕想带你去西山行宫住几日。那里暖和,风景也好,适合养病。就我们两个人,像从前一样……”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林夙抬起了眼,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情绪——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的平静。
“陛下,”林夙轻轻打断他,“君臣有别,礼不可废。陛下是万乘之尊,臣是内廷宦官,同去行宫,于礼不合,恐惹物议。”
景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君臣有别。他是皇帝,他是太监。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那道诏狱的铁栏,更是这天下最森严的礼法、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可以用皇权为他正名,可以给他赏赐,可以关心他的身体。但他给不了他一个平等的身份,给不了他一个并肩而立的位置,更给不了他……他或许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
而他,甚至连开口索求的资格都没有。
谈话最终在一种压抑而疲惫的气氛中结束。
景琰赏赐了许多东西——除了旨意中提到的黄金蜀锦,还有人参、灵芝、鹿茸等珍贵药材,以及几件他私库中的古玩玉器。东西一箱箱抬进司礼监值房,堆了半个屋子。
林夙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脸上没有什么喜色,只吩咐小卓子登记入库,该用的用,该收的收。
傍晚时分,沈锐来禀报清查进展。林夙强打精神,听他将已掌握的线索、可疑人员一一报来,偶尔提点几句,声音虽弱,思路却依旧清晰缜密。
沈锐汇报完毕,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督主,属下……属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督主,陛下……陛下对您,是真的在意。”沈锐鼓足勇气道,“您入狱这些天,陛下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日都要询问您的情况。暗中关照的旨意,是陛下亲笔所写,用的还是他随身的玉佩为凭。今日朝堂上,陛下为了给您正名,雷霆手段,震慑全场。那些赏赐,也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
林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缎面。
“属下知道,这次的事,您受了委屈。”沈锐声音更低,“但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朝堂之上,群情激愤,死谏在前,太后宗亲在后,陛下当时若不强硬处置,朝局顷刻间就会大乱。后来陛下查出真相,第一时间就想办法补救……督主,陛下他心里,苦处未必比您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凤栖梧宦海龙吟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凤栖梧宦海龙吟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