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郎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大人,你是要听实话还是要听好话?”
“实话。”
“烧伤的手,就算好了,皮肤也是嫩的。”
“握铳可以,但出海之后海上湿气重,盐雾一熏,旧伤容易复发。”
“能不能扛得住,看他自己的命。”
何明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让赵虎送严郎中回去,然后在营房里坐到半夜。
麦有土中间发起了烧,额头滚烫,嘴里说着胡话,都是用闽南话嘟囔的,听不太清。
营房里的人都睡下了,只有麦有金守在弟弟旁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烛火在桌上晃着,把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不说话。
何明风看着他们,想起麦婆婆那天在船厂门口摊开手掌放在风里的样子。
她信了他。
她把三个儿子都交给了他。
半夜,麦有土退烧了。
严郎中走之前留了退烧的药粉,麦有金把药粉化在温水里,一勺一勺喂给弟弟喝下去。
到了子时,麦有土的呼吸平稳了,脸上的潮红退了,终于睡着了。
何明风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弯着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麦有金说了一句话:“明天早上,让他歇着,训练不用来。”
麦有金点了点头。
何明风转身走出了营房。
白玉兰在门外站着,刀抱在怀里,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两个人沿着船厂空地上的木料堆往回走,靴子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让钱谷敲了集合锣。
所有人都到了。
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的事故在一个晚上传遍了整个船厂,伙房、营房、码头上的脚夫都在说。
有人说麦有土的手废了,有人说火药炸了铳管,越传越吓人。
何明风站在那个用来垫龙骨的木墩上。
海风从闽江口吹过来,把他的袖子吹得鼓鼓的。
他没有拿名单,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开口了。
“昨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麦有土装药的时候走了神,火药回火,烧伤了手。”
“严郎中治了,烧得不轻,但手保住了。”
何明风顿了顿,“人是我的兵,我会管到底。”
他停了停,语气沉下来。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火铳能杀敌,也能杀己。”
“你装药的时候走神,烧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手。”
“你旁边站着你的火长,你的组员,你的弟兄。”
“你要是炸了膛,死的可能不止你一个。”
“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从现在起,装药环节全程由白护卫盯着,谁也不准走神。”
“谁不按规矩装药,谁就是在帮西格利亚人。”
“因为你把自己人伤了,西格利亚人就不用动手了。”
何明风把目光转向白玉兰。
白玉兰往前走了一步,把怀里抱着的火铳举起来,亮给所有人看。
“从今天起,装药训练的规矩改三条。”
“第一,装药之前,所有人把药袋交出来,由火长统一分发。”
“装完一支铳,再发下一支。”
“第二,装药的时候,不准说话,不准转头,不准看别人。”
“第三,压实弹丸的时候,通条不能一次压到底,分三段压,每压一段停一息。”
“谁要是图快一次压到底,出了回火,后果自己担。”
他把火铳放下来,扫了一圈队列:“听明白了吗?”
“明白。”
参差的回答,中间夹着几句闽南话,但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没有人笑。
何明风从木墩上下来,在队列前面慢慢地走了几步。
他的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知道你们怕火铳。”
“怕是好事,怕了才会小心,小心了才能活命。”
何明风扫视了众人一眼,“但不准怕到不敢碰。”
“麦有土的手伤了,等他好了,他会重新站到这里,重新装药,重新端铳。”
“他自己不怂,你们谁也不准替他怂。”
他转过身,走到疍户组的队列前面。
麦有金站在那里,眼睛熬得通红,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麦火长,你弟弟好了之后,带他来见我。”
“我要亲眼看他在我面前装一次药。”
何明风看着麦有金的眼睛,“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麦有金的官话还很生硬,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何明风点了点头,然后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训练继续。”
队列散开的时候,空地上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笑闹。
各组的火长带着组员走到木架前,按新规矩一个一个领药袋。
白玉兰站在队列最前面,眼睛盯着每一双倒药粉的手,手里拿着那杆从不离身的火铳,铳管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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