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继续说,“所以我把话说在前头,出海的人拿多少俸禄,你们拿他们的五分之三。”
“出海的人冒风浪,你们在岸上守仓库、管伙房、修船备料,一样是为船队出力。”
“没有人在后头守着,前面的人走不远。”
一个年纪稍大的水手放下了手里的碗,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另一个年轻人低着头,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何明风站起来,把衣摆上的木屑拍了拍。
“你们不是被淘汰的,你们是被调去守后方的。”
“后方稳了,前方才能打仗,就是这个道理。”
何明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大人。”
何明风停下来,回头。
那个年纪稍大的水手站起来,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米汤,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大人的恩情,我们记着。”
何明风没有回答。
他转身继续走,背影渐渐消失在船厂木料堆的阴影里。
海风吹得他的袍角翻卷起来,袍子上沾着木屑和闽江口的泥。
……
今天天晴得过分,闽江口的天空一片云也没有,日头直直地晒在船厂空地上,把木架上的火铳晒得烫手。
白玉兰站在队列前面,正在讲解装药的要领。
“装药分三步。”
“第一步,把火药从药袋倒进药池。”
“第二步,用通条把弹丸和火药压实。”
“第三步,把火绳夹在龙头钳上,调整火绳长度,保证龙头落下时火绳正好落在药池里。”
“每一步都不能走神,尤其第一步,药池旁边不能有明火。”
“谁在装药的时候抽烟、点火、靠近火盆,就是在找死。”
白玉兰扫了一眼队列。
四十多个人站成四排,每人面前一杆火铳,腰间挂着一个药袋和一个弹丸袋。
经过一个月的端铳训练,大多数人已经能把铳管端平五十息不晃,但装药训练才刚开始七天。
今天是第一次让新兵自己上手装药。
这次用的是真火药,不是沙子。
“按组来,第一组,出列。”
第一组是疍户组,火长麦有金。
他带着组员走到木架前,每人拿起自己的火铳,开始按步骤装药。
麦有金的手很稳,药粉从药袋倒进药池,一粒都没有洒出来。
黄大彪站在他旁边,动作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做得一板一眼。
他上个月还对麦有金行军礼的时候绷着脸,现在两个人已经能在一个灶台上吃饭了。
第二组也稳稳的,然后到了第三组。
第三组的火长是泉州来的老海商于伯,五十多岁,经验老到。
但组里有一个疍户的年轻人,叫麦有土——麦婆婆的三儿子。
那个在空地上把黄大彪按在泥地里的年轻人。
他的水性是疍户年轻一辈里最好的,能在水下憋气一盏茶,但他对火铳不熟。
疍户世世代代用渔网和鱼叉,火器这种东西,他们是上了船厂才开始碰的。
麦有土站在木架前,把火药倒进药池。
他的动作不够利索,药粉洒了一些在药池外面。
他没有在意,拿起通条开始压实。
压了两下,觉得不够紧,又加了把劲。
就在这时候,铳管里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枪响,是火药在封闭空间里被摩擦点燃的那种闷响。
一道火光从铳管后端喷出来,带着一团白烟,直接扑在麦有土的左手上。
麦有土没见过这种场景,被吓了一跳,叫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火铳掉在地上,左手举在胸前。
手掌和手指被火药烧得漆黑,皮肤已经卷了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
一股焦臭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别动!”
白玉兰第一个冲过去。
他一把抓住麦有土的手腕,把他的左手按在地上,抓起旁边水桶里的湿布就往手掌上盖。
麦有土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再叫。
空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四十多双眼睛全看着这边。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被白玉兰喝住了:“都站着别动!谁都不准碰火铳!”
“所有药袋的盖子盖上,立刻!”
白玉兰的声音是吼出来的,像是铁器刮在石板上。
各组火长连忙把组员的药袋盖子拧紧。
空气里那股焦臭还没散,混合着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何明风从船厂棚子里赶过来的时候,白玉兰已经把麦有土的手包扎好了。
湿布裹着烧焦的皮肤,布面已经被渗出来的液体浸透了。
麦有土坐在地上,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像是在确认那几根手指还在不在。
“伤到什么程度?”
何明风蹲下来。
“表皮烧伤,火药回火,不是爆炸。”
“手指都能动,骨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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